晚餐丰盛而精美。吉米由此断定,塞古恩是个颇有品位的人。席间还来了一位年轻的英国人,名叫劳斯;吉米曾在剑桥时见过他和塞古恩走在一起。这些小伙子在一间舒适的、点着电烛灯的房间里用餐。他们欢聚于此,畅所欲言,彼此之间毫无保留。吉米的想象力活跃起来,他认为,法国人蓬勃向上的朝气应与英国人稳扎稳打的架势优雅地融合在一起。他认为,这才是一个高雅的形象,一个他应该有的形象。他对主人在引导大家谈话时所运用的巧妙手法佩服不已。五个年轻人志趣各异,但他们的话匣子都被打开了。维罗纳怀着万分崇敬的心情,向在座略感惊讶的英国人介绍了英国诗歌的优美之处,并对那些已经失传的古老乐器表示深深惋惜。里维埃则拐弯抹角地向吉米提到了法国工程师所取得的光辉成就。正当匈牙利人要以洪亮的嗓门,尽情讥讽浪漫主义画家的造作之势时,塞古恩则恰到好处地把话题引到了政治上。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话题。酒过三巡,吉米觉得父亲身上那股早已熄灭的热情,此刻又在自己心中活了过来。最后,他竟然让冷漠迟钝的劳斯也激动起来。屋里越来越热,塞古恩这个主人也越来越难当,毕竟,这种讨论极有可能成为个人恩怨的泄口。机灵的主人终于逮到个机会,提议大家为博爱干杯。祝酒饮毕,他赶忙推开一扇窗,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这座城市戴上了首都的面具。五个年轻人沿着斯蒂芬绿地公园漫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芳香。他们大声说笑着,斗篷从肩膀上滑落,不断摇晃着。行人见状,纷纷让路。在格拉夫顿大街的拐角处,有一个矮胖的男人正在送两位俊俏的女士上车,还让另一个矮胖的男人好生照顾她们。车开走后,矮胖的男人抬眼看见了这群年轻人。
“安德烈。”
“是法利呀!”
紧接着是一场热烈的交谈。法利是美国人。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维罗纳和里维埃的嗓门最高,但所有人都很激动。他们跳上一辆车,在欢声笑语中挤作一团。随着轻快的钟声,他们驶过人群,融入一片柔和的色彩中。他们在韦斯特兰罗乘上火车,吉米觉得,仿佛仅过了数秒,他们就走出了金斯敦车站。检票员是个老头儿,他向吉米问候:
“晚上好呀,先生!”
那是一个宁静的夏夜,脚下的港湾犹如一面黑镜。他们挽着胳膊向港口走去,齐声唱着《军校学员卢赛尔》[1],每唱到这句时便一起跺脚:
“吼!吼!吼嘿,真是好样的!”
他们在码头旁登上一条小船,朝那个美国人的游艇划去。游艇上有晚餐、音乐和牌局。维罗纳坚信不疑地说:
“肯定美极了!”
船舱里有一架钢琴。维罗纳为法利和里维埃弹奏了一曲华尔兹,法利扮演绅士,里维埃扮演淑女。接着是即兴的方块舞,都是大家自创的舞步。好不快活!吉米跳得很起劲;这才叫人生啊,今天他总算见识到了。后来,法利跳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嚷了一声:“停!”有人送了简餐进来,出于礼貌,年轻人们便坐下来,随便吃了点儿东西。不过,他们喝起酒来,倒是颇有波希米亚风情。他们为爱尔兰干杯,为英国干杯,为法国干杯,为匈牙利干杯,为美利坚合众国干杯。吉米向在座的人致辞,他的发言很长,每当他停顿的时候,维罗纳便会喊:“好!说得好!”当他讲完回到座位时,场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那一定是篇精彩的演讲。法利拍拍他的背,大声笑了起来。多么快活的一群人!多么好的兄弟啊!
打牌!打牌!桌子已经收拾好了。维罗纳默默回到钢琴边,为他们弹奏助兴。其他人玩了一局又一局,大胆地投身到这场冒险中去。赌客们为“红桃王后”和“方块王后”的健康干杯。吉米隐隐觉得可惜,因为捧场的人不够多,白白浪费了自己的高光时刻。牌局的赌注在升高,票据在传递。吉米已弄不清楚谁在赢钱,只知道自己在输钱。不过这是他自己的问题,因为他经常出错牌,还得麻烦别人替他打欠条。这帮兄弟人都挺好的,就是太能玩儿了。他不想再玩儿了,夜也已经深了。这时,有人提议为“纽波特美人号”游艇干杯,还有人提议再玩一把大的作为终局。
琴声早已停止,维罗纳准是跑到甲板上去了。这最后一战扣人心弦。他们在牌局结束之前停下来,举杯互祝好运。吉米知道,这是劳斯和塞古恩之间的较量。太震撼了!吉米也很激动。他当然是要输的。他已经打了多少张欠条了?牌桌上的男人站起身来,一边嚷嚷一边比画着最后一招。劳斯赢了。年轻人的欢呼声震动了整个船舱,纸牌被重新捆扎在一起。他们开始算账。法利和吉米是最大的输家。
吉米知道,天亮以后,他是一定会后悔的,但此时此刻,他却庆幸自己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庆幸在这昏沉的麻木中,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愚蠢。他把臂肘撑在桌上,双手扶着脑袋,数着太阳穴跳动的次数。舱门打开了,他看见匈牙利人站在一束灰白的晨曦中说:
“天亮了,先生们!”
[1] 《军校学员卢赛尔》(CadetRoussel),脍炙人口的法国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