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B.帕特森·芬利先生代表铁道公司对此次事件深表哀痛。公司一向采取各种预防措施,如在车站张贴告示,并在交叉路口使用专利弹簧门,以防止乘客通过天桥以外的方式穿越铁路。死者貌似习惯在深夜横穿轨道,并往返于站台之间。鉴于本案的复杂性,他认为不应该追究铁道部门的责任。
西尼考船长(即死者的丈夫)也提供了证词。他住在悉尼广场的利奥维尔,他确认死者是自己的妻子。事故发生时他不在都柏林,那天上午才从鹿特丹返回这里。他们结婚二十二年,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大约两年前,妻子开始放纵饮酒。
玛丽·西尼考小姐说,母亲在世时,常在晚上出门买酒。作为证人,她曾多次对母亲说理,并劝她加入戒酒协会。事故发生一个小时后她才到家。
陪审团根据尸检结果作出判决,宣布司机列侬无罪。
副验尸官说,这是一起令人心痛的案件,并对西尼考船长和他的女儿致以最深切的慰问。他敦促铁道公司采取有力措施,以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无人受到追责。
杜菲先生从报纸上抬起头,凝视着窗外那一片寂寥的夜景。空无一人的酿酒厂旁,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卢坎路上的几栋房子里偶尔有灯光闪烁。这是个怎样的结局啊!关于她死亡的那篇报道,从头至尾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一想起自己曾经对她倾吐那些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想法,就让他感到一阵恶心。记者用他那陈腐的腔调、虚伪的同情,以及谨慎的措辞,成功掩盖了一场平庸之死中的诸多细节,这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不但贬低了自己,也使他的脸上蒙羞。他亲眼见到了她的丑恶行径,俗不可耐且散发着恶臭。这就是他的灵魂伴侣!他想到了那些步履蹒跚的可怜虫,他们提着瓶瓶罐罐,等着酒保给他们装酒。上帝啊,这是个怎样的结局啊!显然,她已经不适于生存。她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因此容易染上不良的习惯,沦为人类文明的残次品。但她怎么可以堕落到这个地步!难道这一切都是他在欺骗自己吗?他回想起那天晚上她突然爆发出来的**,而当下却以一种更为严厉的目光对其进行审视。他松了一口气,心里无比赞成自己当初分手的这个决定。
天色渐暗,他的思绪开始游移,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触碰。刚才袭击他胃部的震动,此刻已波及他的神经。他赶忙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朝屋外走去。刚到门口,一阵寒风就扑面而来,顺着他的大衣袖套钻了进去。他走进查佩里佐德桥头的一家酒吧,点了一杯热潘趣。
店老板殷勤地招待他,但未敢与他攀谈。店里有五六个工人,正在讨论一位绅士在基尔代尔郡有多少房产。他们端起品脱杯往肚子里灌啤酒,放下酒杯就抽烟。他们随地吐痰,还不时用厚重的靴子在地上扫些木屑把痰盖住。杜菲先生坐在凳子上看着他们,但对他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没过多久,这群人离开了,他又点了一杯潘趣酒。这杯酒他喝了很长时间。酒吧里很安静。店老板伸展四肢,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一边读《先驱报》一边打哈欠。偶尔可以听到一辆电车在外面那条冷清的路上嗖嗖地驶过。
他坐在那里,回想着与她一同度过的那些时光,脑海里交替浮现出他所构想的关于她的两种形象。这时,他意识到她已经死了,她已经不复存在,她已经成为一段回忆。他开始感到不安。他问自己是不是本可以做些什么。他不可能与她上演一场欺骗的喜剧,不可能和她公开地生活在一起。他已经做出了自认为最好的选择。怎么能怪他呢?现在她走了,他才明白她活着的时候有多么孤独,夜复一夜地独守那间空房。总有一天,他的孤独也会降临,直到他也死去,不复存在,成为一段回忆——如果有谁还记得他的话。
他离开酒吧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夜色清冷而阴郁。他从第一道大门走进公园,在枝叶稀疏的树下散步。他穿过他们四年前一起走过的荒凉小径,黑暗中,她仿佛就在他的身旁。有时,他似乎感觉她的声音已经传入耳畔,她的手掌也已与他相触碰。他驻足倾听。为什么他不给她留条活路?为什么他要亲自对她宣判死刑?他感觉自己的道德世界正在坍塌。
当登上玛格辛山顶时,他停了下来,沿着河流向都柏林眺望。城里的灯火在这寒冷的夜里映出热情的红光。他顺着山坡往下看,在坡底,在公园围墙投下的阴影中,他看到几对男女躺在那里。那些用金钱买来的、鬼鬼祟祟的爱情让他心中充满绝望。他啃噬着自己高尚的脊髓,他认为自己不配享用生命的宴席。这个女人或许真心爱过他,可是他却毁了她的一生,断送了她的幸福。他把她钉在耻辱柱上,让她蒙羞而死。他知道墙边那些匍匐在地的人都在看着他,巴不得他赶紧离开。他是一个没人要的人,他不配享用生命的宴席。他将目光转向那条波光粼粼的灰色河流,河水蜿蜒,向都柏林流去。在河的那边,他看见一列货车绕着弯从金斯桥车站驶出,它像一条头上燃烧着火焰的蠕虫,顽强而吃力地爬出了黑暗。货车缓缓驶出了他的视线,但他仍能听见引擎以一种沉闷的轰鸣声,反复念诵着她名字里的每个音节。
他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引擎的轰隆声还在耳边回响。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真实。他在一棵树前停了下来,让耳中的节奏渐渐消失。在黑暗中,他感觉不到她在身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他等待了几分钟,仔细聆听着。他什么也听不见:黑夜一片寂静。他又听了听:仍是一片寂静。他知道,他的孤独已在此刻降临。
[1] 查佩里佐德(Chapelizod),一个横跨利菲河的村庄,位于市中心以西约三英里处。
[2] 胆汁豆(BileBeans),一种广受欢迎的治疗“胆汁过多(消化不良的早期术语)”的专利药。
[3] 现在的意大利城市里窝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