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加布里埃尔和戴利小姐调换鹅肉、火腿和牛肉餐盘的位置时,莉莉正端着一盘用白餐巾裹着的热乎乎的粉糯土豆,挨个儿送到每一位客人手里。这是玛丽·简的主意,她还建议用鹅肉蘸苹果酱吃。但凯特姨妈说,不蘸酱的鹅肉的味道就已经很好了,鹅肉就得吃原汁原味的。玛丽·简对自己的学生关怀备至,把最好的部位留给了他们。凯特姨妈和朱莉娅姨妈打开搁在钢琴上的酒水,将黑啤酒和淡啤酒分发给男士们,将矿泉水分发给女士们。餐厅里热闹非凡,欢笑声、叫闹声此起彼伏,有点菜和应菜的声音,有刀和叉的声音,有打开软木塞和玻璃塞的声音。加布里埃尔刚分完一轮肉,还顾不上自己,就要开始分第二轮了。大伙儿纷纷替他鸣不平,于是他只好妥协,喝下一大口烈性黑啤酒;他发现,原来切肉也是一件苦差事。玛丽·简安静地坐在桌边用餐,凯特姨妈和朱莉娅姨妈则绕着桌子蹒跚而行,时而踩到对方的脚,时而挡住对方的路,还交头接耳地给对方下达些指令。布朗先生恳请她们回到座位用餐,加布里埃尔也请她们坐下,但她们说不着急,有的是时间吃饭。最后,弗雷迪·马林斯站起来,抓住凯特姨妈,在一片欢笑声中把她摁到了椅子上。
加布里埃尔给大家分完肉后,笑着说:
“嘿,如果谁还想来点儿俗人口中的‘鹅肚馅料’,现在就请讲吧。”
大家异口同声地请他自己尽快用餐,与此同时,莉莉端着留给他的三个土豆走上前来。
“好吧,”加布里埃尔喝了一口为他备好的酒,亲切地说,“请暂时忘记我的存在吧,女士们先生们,几分钟就好。”
他埋头吃起了晚饭,没有加入餐桌上的谈话,客人们畅谈的声音淹没了莉莉收拾碗碟的声音。谈话的主题是当时在皇家剧院巡演的歌剧团。男高音巴特尔·达西先生是一位肤色黝黑的年轻人,蓄着精致的小胡子。他对歌剧团的首席女低音赞誉有加,芙隆小姐却觉得她的演唱方式太过低俗。弗雷迪·马林斯说,他在欢乐剧院看过一场滑稽剧,有个在第二部分出场的黑人酋长很会唱歌,那是他听过的最好的男高音之一。
“你听过他的演唱吗?”弗雷迪·马林斯隔着桌子问巴特尔·达西先生。
“没。”巴特尔·达西先生随口答道。
“主要是,”弗雷迪·马林斯解释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我觉得他有一副伟大的嗓音。”
“泰迪眼光独到,好东西全被他挑出来了。”布朗先生以一种熟络的口吻对在座的人说。
“怎么了?他凭什么不能有一副好嗓子?”弗雷迪·马林斯尖锐发问,“就因为他是黑人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玛丽·简又把话题引回了正剧。她的学生送过她一张《迷娘》[10]的戏票,那部剧当然很精彩,她说,但让她想起了可怜的乔治娜·伯恩斯。布朗先生甚至追忆起了过去常来都柏林演出的老牌意大利剧团——蒂特让斯、伊尔玛-德-穆尔兹卡、坎帕尼尼、伟大的特雷贝里、朱格里尼、拉维利、阿拉姆布罗。时光一去不复返,他说,那时的都柏林还能听到一点儿像样的歌剧。他描述了皇家剧院旧址每天晚上座无虚席的盛况。某天晚上谢幕时,一位意大利男高音应观众要求连唱了五遍《让我像士兵一样倒下》[11],每遍都唱出了一个高音C;还说顶层看台的小伙子们**勃发,卸了车上的马匹,亲自拉着马车穿过大街小巷,把首席女歌手送回了她入住的酒店。他问,为什么像《狄诺拉》[12]和《卢克雷齐娅·博尔贾》[13]这样宏大而古老的歌剧不再上演?因为找不到能驾驭它们的好嗓子了,这就是原因。
“哦,是吗?”巴特尔·达西先生说,“我倒觉得现在和过去一样,不乏优秀的歌唱家。”
“他们在哪儿呢?”布朗先生挑衅道。
“在伦敦、巴黎、米兰,”巴特尔·达西先生热切地说,“我觉得卡鲁索[14]就不错,反正不比你刚才提到的那些人差。”
“或许吧,”布朗先生说,“但老实告诉你,我对此深表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