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破败院子被修缮得七七八八,屋顶却仍然在漏水。堂屋里烧着一炉茶,陶瓷水盆放在屋子正中间接渗漏的雨水。天光明亮,雨声飒然。
楚识夏往炭火里塞了两个红薯,熟练地用树枝掏弄。沉舟像是睡着了,抱着剑靠在她背后,有时又会忽然睁开眼睛,从随身的香囊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嘴里。
白子澈看了一眼挨得极近的两个人,慢慢地说:“他倒是想,可惜没机会。陛下让我住到未央宫的偏殿,出入必有心腹宦官跟着。”
“殿下还是离那些宦官远一些为妙。”
楚识夏道:“王贤福仗着伺候陛下多年的情分,扰乱陛下视听,为非作歹了好些年。宫中大大小小的宦官皆要称他一声‘老祖宗’,都是他的耳目。”
“我知道。”白子澈点头。
“陛下此举虽然暂时保护了殿下,但时间一长,陈家难免视殿下为眼中钉、肉中刺。”楚识夏掰开烤得熟透的红薯,拍拍睡眼惺忪的沉舟,递给他一半,又递给白子澈一半。
“我会多加小心,有皇后在,只要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陈家都不至于置我于死地。”白子澈胸有成竹,咬了一口滚烫香甜的红薯,看向沉舟的眼神有些惊讶,“我以为他只是在假寐。”
沉舟看着便是枕戈待旦的冷血动物,即便睡着了也不会露出如此柔软无害的样子,睡梦中也时刻准备着拔剑杀人。
楚识夏笑而不语。
自从那一夜楚识夏心神不宁,跑到沉舟房间里,发现他深陷梦魇,便着意带他在身边尝试好吃的好玩的。只有在阳光下站得久一些,才能逼出骨子里根植的寒冷。
沉舟已经好几天没做噩梦了,睡在楚识夏卧房外间里,呼吸匀净,一梦天明。
沉舟不置一词,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白子澈手里的另一半红薯。
白子澈试探地问:“你没吃饱吗?”
“嗯。”沉舟用力点头。
楚识夏无奈道:“沉舟,不可以这样。”
白子澈大方地把红薯递过去,“无妨,给他吧。炭火里不是还有吗?”
楚识夏却不好解释,沉舟哪里是没吃饱,分明是小孩子脾气发作,不肯和旁人分而食之。
“谢谢四殿下。”
沉舟人模人样地道谢,飞快地接过红薯,背过身去,生怕楚识夏抢回去给白子澈。他倔强地只肯留一个背影给楚识夏。
楚识夏又好气又好笑,在他后脑上轻轻地掴了一巴掌。
“我听说,裴璋被石头砸了?”白子澈笑够了,说起正事。
“恐怕背地里不止如此。”楚识夏唏嘘道,“历来明面上办不了的事,背地里都少不了别的手段。私相授受、权色交易、刺客暗杀,凡涉利益,必有纷争。”
“所以,殿下千万不要在此事中露面。”楚识夏郑重道,“这是对殿下的保护。”
白子澈明白了些什么。
“所以,那天陛下去太学,表面上是考校皇子功课,实际上是……”
“实际上,是掩人耳目,让我与裴璋探讨策论。”楚识夏肯定了他的猜测,“也就是裴次辅那封《军制改革十奏疏》的草稿。”
开讲武堂、举行武试纳寒门子弟、清算丈量军屯田亩、重录军户皇册、严查吃空饷等等十条策论,皆是那日太学中,楚识夏与裴璋定夺之论。
“裴璋这个人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白子澈感叹,又说,“即便如此,你也要小心。”
楚识夏还没应声,沉舟吃完了红薯,又摸出两颗松子糖含在嘴里。牙齿咬得硬糖“咯嘣”一声响,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楚识夏震惊地转身,掐着他的双颊。
“张嘴。”楚识夏道,“牙是不是咬坏了?”
沉舟乖乖地张嘴,不显山不露水地瞥了白子澈一眼。
白子澈莫名其妙地觉得沉舟也许是有点不高兴,可沉舟那张脸没有一点表情,看不出任何不高兴的样子来。
——
外头的风雨渐渐小了,楚识夏同白子澈告别,撑伞与沉舟一同离去。
路上大大小小的水洼盈着明亮的月色,被并肩的两人踩得支离破碎。
“你今天又在闹什么脾气,”楚识夏问,“四殿下怎么你了?你跟讨厌三皇子一样讨厌他?”
楚识夏还记得沉舟对三皇子突如其来又根深蒂固的厌恶。
“我没有。”沉舟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