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太子是白家的太子,”楚识夏反驳道,“即便他身上流着陈家一半的血脉,这天下终究也还是会姓白。”
只要不是谋反这样的大罪,太子继位顺理成章。
“可现如今,朝中不是摄政王的人便是庄首辅的人,陛下若要亲政掌权,世家是指望不上的,只有从外部获取助力。”
楚识夏懂了。
寒门。
开武试、推行讲武堂广纳***民子弟,将军队换个芯子,只是裴璋计谋中的第一步。下一步就是剪除朝中不肯归顺的世家羽翼,彻底将全力握在皇帝手中。
若要长久推行此策,储君非得是个与世家关系不深的人不可。否则血缘利益哪怕沾了一样,世家便会卷土重来。
六个皇子,除白子澈外,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你真是不要命。”楚识夏感叹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你也不怕哪天走在路上被人一刀捅死?”
莫说世家门阀,就算是朝中那些官宦都不可能坐以待毙。或是朝堂上弹劾攻讦,或是私下里行刺谋害,或是罗织罪名,只要能达到目的,没有他们不敢用的手段。
“届时就要求楚大小姐庇护了。”裴璋笑着说。
“《军制改革十奏疏》彻底推行成功之前,我会保你不死。”楚识夏把茶壶上滚地噼里啪啦乱响的杯子拿下来,扣在桌面上,“但是裴璋,你最好真的如你所说的那般为国为民。”
雪白的茶盏边缘泛起裂纹,飞快地走窜到楚识夏指尖。
世家门阀、皇权官宦、黎民百姓互为掣肘,若是一方极其强盛、失去控制,必然有一方会被敲骨吸髓。
裴璋这样多智近妖的人,若是铁了心要为世家敛财谋权,做第二个摄政王,这天下定然永无宁日。
“否则论杀人越货,我们楚家可谓是家学渊源。”
楚识夏抬起手,茶盏默立片刻,随即四分五裂。
裴璋处变不惊地点点头。
楚识夏盯着他看了两眼,高声喊玉珠拿凉水进来。
“滚水冲的茶你也喝,不烫嘴么?”
裴璋的嘴里已经起了一串血泡,满嘴铁锈味,苦笑道:“大小姐端的茶,不敢不喝,否则怎好表达我的诚意?”
楚识夏陪着他喝了两盏凉水,有一搭没一搭的扯了会儿淡,便听亲卫来敲门。
亲卫附耳道:“大小姐,沉舟刚刚追着一个刺客出去,我们找不到他了。”
——
鲫鱼巷。
鲫鱼巷里住的人家,十户有八户是屠夫,整条巷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闷热的夏日里尤甚。突如其来的大雨把腥臭味冲去了一半,夜里却也有刀刃砍在骨头上的闷响。
灯影摇曳,一泼鲜血溅在白色的窗户纸上,血腥渗了出来。
沉舟两指重重地顶在那名刺客的喉咙上,生生地撞碎了他的喉骨。身后弩箭齐发,沉舟头也不回地拎起那具尸体挡住,却见手下失去呼吸的人突然颤抖起来。
沉舟猛地扔开了尸体,就地翻滚出去。
门扉碎裂,沉舟被大雨淋得湿透。
方才那刺客的尸体爆裂开来,七窍喷出诡异的绿色毒粉。
直到死去,那刺客脸上的银色面具才脱落下来。面具下却难以辨认出五官的脸,那张脸充斥着被烫伤的痕迹,瘢痕纵横,皮肤却又出人意料的光滑,像是被细细打磨过。
提着弓弩的刺客隔着瓢泼大雨和他遥遥相望。
这间院子里已经死了十几个人,浓稠的血被大雨冲淡,随着流水淌入沟渠中。
“没有解药还能活这么多年,真是个奇迹。”
最后活下来的是最开始在秋叶山居外和沉舟交手的刺客,沉舟认得他的声音。
刺客歪歪头,好奇地看着他,“可你明明该死才对。”
“你在说什么鬼话。鬼才不该在人间活着,”沉舟侧过剑锋,一线雪亮的光自下而上照亮他的眼,“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而我已经不是九幽司的银面鬼了。”
“这话骗骗你自己就够了。”刺客嘲讽地笑出声来,“我们都是杀了所有同伴才活下来的种子,你以为自己还能干干净净地做人?鬼见了太阳,就是要灰飞烟灭的。”
沉舟不想跟他废话,刚要踏步上前,却被对方一句话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