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裹紧了蓑衣,后背靠在桩子上,离背后的船又近了几分。背后的船上亮着灯,阿大幻想着灯下那人梳理长发的模样,似乎隔着寒凉的雨感受到了她身上香甜的气息。
阿大是被人雇来看守这艘船的,船上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有一双粗糙但白皙的手,像是丝绢。阿大第一次见她,便被纤细嫩白的手腕吸引了,白得叫人口干舌燥。
但阿大睡不起她,他一个月的工钱也付不起她一夜的花钱。
一双黑色的靴子踩在阿大面前的地上,阿大顺着那双鞋往上看,一身毫无特点的黑袍,和一顶黑色的斗笠。斗笠阻断了阿大的目光,使他看不清来人的脸。
“一夜三十钱。”
阿大机械地说,他没想到雨夜也有客人,本以为今晚只有他和他背后的女人。这个价钱在暗娼中算很贵的,但船上的女人值得这个价钱,也不止一次有人来买她。
来人没出声,连点头都欠奉,从怀中掏出一串钱扔在阿大怀里。阿大吃了一惊,震惊地看向来人,他却已经掀开帘子踏上了船。
小船吃水,在水中飘飘悠悠地一荡,又稳住了。
船上的灯被拍灭了。
阿大沉浸在飞来横财的喜悦中,心想着这笔价格不菲的小费是否可以私自昧下一些,反正雇主也不知道他得了这样好的运气。如果有了这笔钱,也许就可以……
阿大咽了口口水,想着那女人柔软的腰肢和手臂,浑身都热了起来。
船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随即是什么东西被刺穿的声音。
阿大一愣,忽然惊觉这船上是否太安静了一些。
这一片都是做暗娼生意的,入夜便有高高低低的呻吟缠绵起伏,野猫叫春似的挠着人的心肝。但这出手阔绰的客人上船以后,船上连脱衣服的窸窣声都没有——简直像是没有活人。
阿大的心脏砰砰乱跳,吹亮风灯,小心地凑近了船,“客人,灯怎么灭了,要再点一盏吗?”
船上没有声音,没有女人软绵绵的呻吟,也没有男人野兽似的粗喘。若是寻常客人被打搅了好事,劈头盖脸一顿斥骂都是轻的,但船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股血腥味冲进了阿大的鼻腔。
阿大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必揭开船帘,风灯已经照亮了缓缓从船舱中流出来的血。
一个人要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流这么多的血?想必是像畜牲一样被人割开了喉管或者捅破心脏,再被挤压全身血管,从而将血全部挤出来。
阿大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船帘便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柄带血的断剑挑开了船帘,赤裸着上半身的女人躺在地上,雪白的胸口整片被血染红,眼睛直直地瞪着船舱顶。站在她身上的是个少年,斗笠被打翻在地上,露出了他的脸。
阿大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男人,肌肤远山新雪般的白,眉眼浓墨重彩。阿大一时间被他的美貌震住了,连恐惧都忘却。
“还有一个?”少年有些困惑似的,自言自语道。
阿大惨叫一声,转身便跑。
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叫声也被掐断了。阿大只觉得手脚都不属于自己,无力地倒在了雨里。
风灯随之扑灭在雨中。
少年踏出船舱,从阿大的后脑里拔出了一根钢针,带着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钢针细细长长的,比他的手指短不了多少,整根没入阿大后脑,只露出半寸来。
少年捡回自己的斗笠戴上,离开了岸边。
潜伏在附近的影子一拥而上,将阿大和女人的尸体拖入船中,将火油倾倒在船上,一把火点燃。
火中一对男女交叠,他们从未如此亲密,死后却赤裸相对。只待明日天亮,市井中只会传说一个守船人强迫暗娼不成,恼怒之下杀死暗娼,争斗中推倒烛台以致船只被烧,沉入水中。
少年压低了斗笠遮雨,波澜不惊地跋涉在雨中。
——
沉舟回到那处暂时落脚的寻常院落,便从井中打上来一桶凉水。他脱去上身的衣衫,露出素白的身体,用整桶的凉水浇下,搓洗脖颈、胸口和手上的血迹。
天气转凉,又是深更半夜,冷水浇下去,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牙关打战。
但沉舟大气都没出,冷硬得像是一块玉石。
“你是最快回来的。”白袍的老者坐在檐下,不无赞赏道,“那个搜集情报的山鬼氏刺客并不好对付。”
沉舟没接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