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被她雪亮锋利的眼神一刺,有点结巴地反驳:“荒谬!不就是几个乱民吗?出兵镇压便是,莫非你云中楚氏打得了关外的蛮子,打不了吃不上饭的流民吗?”
他分明比楚识夏还大一岁,却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气,桀骜地瞪着楚识夏。
“吴光扯的不是称王称霸的旗子,追随他的人都是吃不饱饭、活不下去的流民。若以强兵镇压,反而激起穷途末路之辈求生之心,谁也不敢轻易说能赢。”
就算吴光打的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主意,但至少在庆州的百姓看来,他是反抗暴政的救世主。吴光的底气不是别的,正是庆州无数渴望活下去的百姓。
楚识夏不再搭理三皇子,反而直直地看向堂下的皇帝:“欲靖庆州之乱,先平滨州之疫,再断贪官污吏掳掠百姓之祸。如此,方可完全瓦解吴光的势力,彰显帝朝好生之德,巩固我朝社稷千秋万代。”
皇帝缓缓走入讲武堂中,红袍官员们静静地伫立在讲武堂下,像是一片浓烈的火烧云。皇帝站到巨大的地图前,又低头看向楚识夏:“领兵打仗,是云中楚氏家学渊源。此番见解,亦非常人可得。墨雪觉得,此难何人可平?”
又是疫病,又是流民叛军,又是贪官污吏。这些事哪个单独拎出来都是烫手的山芋,一个闹不好就是满头包。太软了镇不住,太硬了又会被指责凶残无道。
没有人敢应承的。
白子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按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几乎要站起身来。
楚识夏拎起袍角,单膝跪在皇帝身前,伏首道:“臣不才,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皇帝故作不忍道:“你尚年幼。”
楚识夏维持着武将的礼仪,不疾不徐、铿锵有力道:“云中楚氏,当为天下止杀伐之乱。父兄征战在外尚不畏惧,墨雪也没有贪生怕死、临阵退却的理由。”
“望陛下恩准。”
白子澈微微阖上眼,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楚识夏今天来讲武堂,要说服的不是皇帝,而是文武百官——乃至于远在云中的镇北王。
这不过是皇帝和楚识夏编排好的一场戏码,其他人都是穿红戴绿坐在台下鼓掌的傀儡观众。
“父皇。”
白子澈忽然起身,对着皇帝长长一拜,“儿臣景仰楚小姐深明大义,愿随其前往,为帝朝分忧解难。恳请父皇准许。”
楚识夏垂下的长长睫毛不由得一震,眉心微蹙。
皇帝的脸色微微扭曲,看向白子澈的眼神有几分古怪。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帝若是驳回了白子澈的请求,这出戏就演得磕磕绊绊了。
皇帝只好说:“准。”
——
讲武堂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散光了。
楚识夏背靠在栏杆上,歪着头问:“齐王殿下,你这是干什么?”
在楚识夏被禁足的日子里,白子澈被白焕打压得节节败退,虽然有了参朝议政的资格,却始终说不上一句话。白子澈便像是全然放弃了似的,多和翰林院那些穷苦书生交际,修编策论诗集。
连赶科考的考生们都有所耳闻,若是穷困潦倒吃不上饭,难以支撑到开考,便可以凭文书到齐王宅领一份钱,勉强度日。
“现在正是白焕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时候,你不应该离开帝都。”楚识夏摇头道,“帝都的局势瞬息万变,你若不在,恐生变故。”
比如说,皇帝突然驾崩,白焕作为嫡长子顺理成章地继位。届时就算庆州叛乱已平,白子澈的命也仍是白焕手里的一件玩意儿。楚识夏从来不忌惮以最恶毒的想法猜测陈氏一门。
“有裴先生和燕小侯爷在。”白子澈知道她在想什么,“至少不会是最坏的情况。”
楚识夏微笑着叹了口气,又问:“若你想借此行笼络忠臣良将,也实在过于冒险。莫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便是瘟疫,也不好招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还是寻个机会,和陛下推脱了这件事吧。”
白子澈也摇头,坚定地说:“霍先生和我说,居高位者最忌耳聋眼盲,困于一隅之内而难见乾坤之大。国泰民安、山河壮丽是天下,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也是天下。”
“我想亲眼看一看,这偌大的人间。”
楚识夏怔怔的,忽然一笑,释然道:“也是,是我把殿下想得太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