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里人呢,”沉舟问,“镇子里怎么没人?”
“爹爹、教书的杨先生,隔壁的叔叔和伯伯们都被抓起来了。”两口干面饼子下肚,小女孩似乎才缓过气来,艰难地回答。
“镇子里所有人都被抓起来了?”这听起来很奇怪。
“员外们没有被抓起来。”小女孩回答。
“他们为什么会被抓起来?”沉舟又问。
“官府说,皇帝让他们重新丈量土地。官差算过之后,说我们家的土地原先算少了,缴税也少了,占了员外们的便宜,把家里的粮食都搜走了,要填补以前的亏空。爹爹和好多人都不服,被官府抓到了大牢里。杨先生和他们讲道理,也被抓起来了。”
小女孩小声问:“哥哥,你还有吃的吗?”
沉舟摇摇头。
“那你认识刺史大人吗?教书先生和哥哥说,官差这是徇私舞弊,只要告诉刺史大人,爹爹就会被放出来了,抢走的粮食也会还给我们。”
由内阁裴次辅推出,陛下鼎力支持的《军政十奏疏》,沉舟流连繁华城镇时偶尔也听过书生商人议论。沉舟知道这是楚识夏和裴璋的手笔,却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青柳镇上的男人无法忍受赖以生存的田地被剥削,背上的赋税被层层加码,所以合起伙来去官府讨公道,却全部被下狱。储存的粮食被搜刮得一干二净,老弱妇孺们惶惶不可终日地躲在家中。
沉舟问:“你家里还有多少人?”
“我和我阿娘,我阿娘肚子里的弟弟妹妹。”小女孩显然没吃饱,却只咬了几口饼子,剩下的紧紧攥在手里,生怕沉舟抢似的。
“带我去看看。”
茅屋四面漏风,墙角深深的痕迹应该是常年堆放农具留下的。对农民来说重要程度仅次于田地的农具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应该是家里的男人去和官差“讲道理”时拿走的。
沉舟一眼就看见了冷冰冰的床上躺着的女人,她的肚子高高鼓起,手却无力地耷拉下来。她面颊消瘦,颧骨高高地凸起,像是被腹中的孩子榨干了养分。
小女孩跑过去轻轻地推她的肩膀,喊着“阿娘阿娘,有吃的了”,把面饼掰碎了喂到她嘴边。
但女人沉沉地睡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沉舟心头一动,伸手去摸女人的脉搏,没有得到理想的结果后又一一试探呼吸、心跳。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意味着她刚刚死去不久。
小女孩还在一声又一声地喊着“阿娘”,摇晃着不会醒来的女人。
“别喊了,你自己吃吧。”
沉舟突兀地说:“你阿娘死了。”
小女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带着哭腔说:“哥哥,你不要这么说我阿娘。你摸摸她,我阿娘的身子还是暖的,她怎么会死了呢?”她紧紧地抓着女人软绵绵的手指,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沉舟没再说话,他从茅屋里找到一只干净的破瓷碗,接了点干净的水。沉舟拿过小女孩手里的面饼,用水泡软了喂她。
“吃,吃完了我带你去找你哥哥。”沉舟说,“你哥哥是什么时候去找刺史的?”
“六天前。”小女孩哽咽着回答。
沉舟皱起了眉。
六天足够发生很多事,父亲被下狱,妹妹年幼,母亲身怀六甲,作为家里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小女孩的哥哥怎么会抛下没有自理能力的母亲和妹妹一去不回?就算赶路来不及,也应该就近去找更高一级的官员才对,找刺史实在是舍近求远了。
沉舟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吃饱了在这里等我,我出去看看。”沉舟嘱咐她,“不要乱跑,不要哭,安安静静地找个地方躲起来。除了我,谁来你都不要出来。”
小姑娘脸上还挂着眼泪,呆呆地点头。
——
青柳镇衙门。
黑暗潮湿的牢房里,恶臭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在每一条砖石的缝隙中。挂在刑架上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更像是一具装了血肉的皮囊,被割开一条又一条的口子,露出内里斑斑的血色来。
昏暗的天光从铁窗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被干涸的鲜血和稀碎的血肉糊住的眼睛上。
“还想去找刺史?你倒是爬着去啊!”衙役恶狠狠地一鞭子打在他身上,啐了一口道,“还没看见刺史府的大门就让人扭送回来了吧?天生贱命的东西,给你一条活路,非要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