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时,烛花爆裂的声响尤为清晰,霜花凝结的细小声音尤在耳边。被层层风雪遮掩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处在蒙昧之中的帝都渐渐褪去灰色。
模模糊糊的,楚识夏听见宫城的方向传来幽幽的钟声。
这是晨起的宫人在撞钟,白沙般聚集在宫城前的朝臣即将脱去厚重的大氅,步入宣政殿中开始早朝。皇帝应该正在从未央宫启程前往宣政殿的路上,整个帝都都在缓缓苏醒。
“不好了,楚姐姐,不好了!”燕姝推门闯进来,哭着说,“曹先生不见了!”
楚识夏猛地睁开眼。
燕姝一边哭一边说:“大夫说吃药之前要先吃点东西,厨房的粥刚刚熬好,我端进屋里就不见他人了。楚姐姐,他会去哪啊?”
整个帝都暗地里都在搜索曹节的踪迹,他能去的只有一个地方——天子面前,宣政殿。
楚识夏一言不发地拎起饮涧雪冲出门去。
——
午门前。
步履蹒跚的人影佝偻着身子不住地咳嗽,像是每走一步路都踩着千万把尖刀。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包袱,看向层层风雪笼罩的午门,午门前停着一架又一架马车,等待早朝的臣子们互相寒暄。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孱弱的、孤身一人的可疑人物,臣子们的护卫纷纷按住刀柄挡在自家主子面前。
如果是一个乞丐,他应该就地跪下乞求达官贵人们的怜悯,而不是直愣愣地走向午门;如果是一个官员,有资格上殿议政的官员远不至于如此寒酸。他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刺骨的寒风直透他的脊背,像是嘲讽他的落魄。
“你是何人?宫城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值守的羽林卫大声呵斥道:“再不退下,我们就要动手了!”
羽林卫们的好奇大于警惕,这个弱不禁风的“可疑人物”甚至不需要动刀,伸手一推就会倒地不起。他夹杂在大红色的官袍与金色的甲胄间,一抹无足轻重的灰色而已,渺小得仿佛一粒尘埃,抬手就能拭去,不留一点痕迹。
“我是……滨州淳县县令曹节,我有冤情要禀告陛下。”曹节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僵硬的舌头机械地吐出这句在心中无数次演练的话来。
他的声音在风中转瞬即逝,羽林卫没有听清,只看见他不断地往前走,于是脸色一沉准备把他拿下。
就在这时,黛青色的烈马驰骋而来,仿佛一道疾而烈的闪电急停在曹节背后,掀起一人高的雪尘。
“退下,别动他。”楚识夏攥着缰绳,面无表情地说。
羽林卫愣了一下,他被楚识夏上位者的姿态压迫得喘不上气。羽林卫刚要答应下来,便听旁边的人不轻不重道:“宫城重地,关乎陛下安危,楚大小姐好大的威风,竟然耍到午门前来了。”
羽林卫悚然一惊,看向出声的白焕。
白焕没看羽林卫,只是盯着楚识夏,面色不善。人群中的白子澈震惊地看着楚识夏,试图和她对上眼神,楚识夏却无暇顾及他。白子澈飞快地思索解围的话,另一匹马落后几步赶来。
燕决亮出羽林卫金印,掷地有声道:“此人乃滨州淳县县令曹节,是官印加身的朝廷命官,不是什么闲杂人等。谁敢无礼?都给我退下!”
羽林卫仿佛有了主心骨,铿锵有力道:“是!中郎将!”
楚识夏翻身下马,在曹节颤抖的小臂下扶了一把,低声道:“我带你去见陛下。”
“多谢楚小姐。”曹节虚虚地推开了楚识夏的手,同样轻声道,“你和燕小侯爷都还是少年,有你们这样的孩子,大周的未来才有希望。不必为我这样的将死之人得罪这满朝的达官贵人,不值得。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
朱红色的午门缓缓推开,巍峨森严的宣政殿伫立在层层叠叠的宫墙后,像是点缀在漫长甬道尽头的明珠。两行提着灯笼的宦官排众而出,为首的人挂着一张笑眯眯的脸,面白无须。
那是如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干儿子,孙厦。
许得禄不似他的前任王贤福一般嚣张跋扈,惯会用软刀子。孙厦把许得禄那一身软硬不吃反扎人的本事学了个通透,即便挨了耳光也能笑脸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