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的米兰!”他刚缩回屋去一半的身子又从窗口探出来,那样子似乎要从窗口跳下去,半空里双手接住他那盆米兰。老阿姨才迈进屋,就听外边窗下呱嚓一声,**熟睡的孩子被惊醒,翻个身打个滚,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老阿姨赶紧抱起孩子,边拍边哄:“噢噢噢,小胖不害怕,阿姨抱着哩!”踱到窗前,踮起脚,朝窗外一瞅,失声叫了起来:“可了不得了……”
小院里,一个半截水缸大的陶制金鱼盆,碎成几片,水淌遍地,几条半掌大的金鱼在泥水中扭动。
她抱着孩子噔噔噔跑出屋,噔噔噔跑出楼,一溜小跑,跑进小院,眼巴巴瞅着那几条张大了嘴、扇动着腮、可怜地挣扎着的金鱼,束手无策。她想放下孩子寻找个什么盛器抢救那几条金鱼,可小胖的两条胳膊紧紧搂抱住她的脖子,虽然已不哭了,却不肯被她放下。她一眼发现了碎花盆和折了主枝的米兰,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抬头向二楼看去。曹正直还目光呆呆地往下瞧呢!
“曹师傅,没说的!今天你得赔鱼盆,赔金鱼!”她气势汹汹。
顷刻间损失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盆花中最值得骄傲的一盆,同时报销了别人的爱物,曹正直心中好生窝火,听了老阿姨的话,简直等于火上浇油。他没好气地大声说:“赔?当然得赔!不过得你赔!赔我的花盆,赔我的米兰!”
“姓曹的,你男子汉大丈夫,红嘴白牙讹诈人是不是?明摆着是你的花盆掉下来砸碎了鱼盆,不是鱼盆飞上去勾搭你的花盆!”
“不,不,不……管……怎么……说……这事和你……你你你有……关!你要……要要要……要是你不跟外国人……”曹正直一急就结巴。他又结巴起来了。他的逻辑是,如果老阿姨不跟外国人要照片,他也不会趴在窗台上看,自然也就不会碰掉了自己家的花盆,自然也就不会砸碎了鱼盆。他虽然不懂什么大逻辑和小逻辑,但对任何事情的思考,还是很有些三段论式的逻辑性。当然,这种逻辑性往往很难被人接受。今天,他尤其结巴得厉害,逻辑性也就没充分发挥出来。
老阿姨几乎像桶火药被气炸了,跺达着一双小脚,高嚷大叫:“曹结巴,我和外国人怎么了?是里通外国了还是倒卖金银财宝了?你说你说你说!你今天说不出个四五六,我和你没完!你欺负郭怀章行,欺负我你可是瞎了眼!我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我不怕你!你还曹正直呢!你正直个屁!你把那正直两字倒写了吧!”
曹正直顶不能容忍的是别人拿他的名字挤兑他。何况是个女人。何况这个女人是郭怀章家雇的阿姨。
“你你你你……我我我我……”他愈发说不出囫囵话来,脸红脖子粗,眼珠都发蓝!他突然举起窗台上的又一盆花,狠掼下来。他当然是绝不敢用花盆砸她。他气恼归气恼,毕竟还没有丧失理智。他是由于窝火又由于受了挤兑而跟自己过不去,拿自家的花盆泄气。
可怜一盆倒挂珍珠,转眼间成了败红残绿!
离老阿姨那双脚最近的一块花盆碎片也有一米远。但她着实被吓了一大跳,抱着孩子令人难以置信地机灵地往后一跳,站稳后,腾出一只抱孩子的手,朝上指着曹正直叫阵:“好哇!你狗胆包天!敢伤人害命!你下来!是英雄好汉的滚下楼来!我跟你拼了!”
一个仰面朝天,一个居高临下,针尖对上了麦芒,谁也不肯善罢甘休。七号楼内所有在家中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被惊动了!
七号楼的公民们,以楼上楼下的水房为“楚河汉界”,划分为两个“半球”。
“东半球”住的,是所内各科室人到中年的一批研究人员,多数是有各建筑工程学院毕业文凭的。一言以蔽之,可谓知识分子“占领”的“半球”。
维修工、水电工、勤杂工、研究所下属的一个工程队的部分工人,统辖着“西半球”。“西半球”是工人阶级在七号楼的半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