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是幢小二层楼,在城建研究所院内,居住着四八三十二户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原先,它是办公楼。后来,变成单身宿舍楼。再后来,很符合规律地,变成家属宿舍楼。于是它给研究所院内增添了些许生活气氛。夏季的清晨,楼窗敞开,会听到小孩的啼哭、母亲的摇篮曲、父亲的呵斥、两口子吵架、邻居抬杠……暑热难消的夜晚,会听到在路灯下纳凉的人们甩扑克牌、敲象棋盘的声响,过分认真的支招者粗嗓尖腔的纷嚷,或者不知疲倦的谈天说地,女人忍俊不禁的嘻嘻哈哈和男人毫无顾忌的开怀大笑,或者接触不良的半导体时续时断令人听了难受的“音乐”……那准是曹师傅在旁若无人而且不厌其烦地摆弄他的“丢不了”。逢年过节和研究所发工资后的第一个星期天,七号楼里会连绵不断地飘出清蒸鸡、油炸鱼、红烧肉、炖蹄膀的香味儿,和曹师傅家炼辣椒油的焦烟,飘得挺老远。
秋季一到,七号楼前,这里那里,码着一堆堆白菜,像菜市场。东一个坑,西一口“井”,不是防空洞,是菜窖。一年四季,只要天晴,拉在几棵老柳树之间的粗铁丝上,晒出的被褥和各式各样的男女衣服,如过街旗。
研究所的头儿们,早就觉得这类蒙太奇和音响效果有碍一个研究单位的观瞻,几次筹划要把这三十二户公民搬迁到研究所院外,无奈住房紧张是当代的普遍性社会问题。城建研究所虽然担负着整个A城的城市建设包括民宅建设的百年大计,但对如何解决本单位三十二户公民的居住问题,却一筹莫展。此种关系到七号楼公民们切身利益的筹划,令他们抱着殷切的希望兴奋过几遭,也诅天咒地失望了几回。由希望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他们也就渐渐不抱什么希望了。自己泯灭了希望,他们便住得安定了。可不是么?和住在院外的人家相比,他们打开水方便,在食堂买饭方便,洗澡方便——院内有单位浴室,上下班方便,往托儿所接送孩子也方便……当然,还有纯经济上的考虑——房租和水电费是象征性的。电冰箱、洗衣机,只要买得起,是不必计算耗电量的。从局外人的眼光看来,七号楼的公民们,简直有点“躲进小楼成一统”,乐在其中了。
某一天,研究所的头头脑脑陪同一位美国城建专家到食堂吃“客饭”,路过七号楼,不知谁家雇的老阿姨正在晾孩子的尿布。她惊奇地望着那外国人,一边抖着尿布片上的水珠,一边对那美国城建专家报以主人似的亲切友好的微笑。自从她那个在电影制片厂某导演家做阿姨的小同乡告诉她,这样微笑过一次,曾当场得到一张自己的彩色照片后,她便时时盼望有机会在哪一位外国人面前也来那么一笑。不是小县镇照相馆里的照相师傅用颜色笔涂描的,是真正的彩色照片!寄回家乡去,叫家乡人开开眼。这想法是大可理解的。她果然没白笑,美国专家不但回报以亲切友好的微笑,同时举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照相机啪嗒一响,专家直起了身,老阿姨伸出了手。
“喏,喏……”专家摇头,摆手,叽里咕噜了一番洋话。翻译立刻对老阿姨说:“他很抱歉,他的照相机,不是能立拍立取的,是很普通的一种,胶卷也不是彩色的……”老阿姨听罢,不免大为扫兴,撇撇嘴,吐出三个字:“瞎胡整!”专家惑然了,瞠目瞧着翻译。年轻的女翻译够机智的,故作认真地信口说:“她说,欢迎做客。”言罢,瞄了那老阿姨的背影一眼,自己也抿嘴暗笑了。这一小段插科戏,被七号楼二楼上的一个人看了个从头至尾。这人便是研究所传达室的曹师傅曹正直。那一天早起他就胃疼,在家休病假。
“外国人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真他妈给中国人现眼!”他心里谴责着老阿姨,从窗口往回缩他那肥胖的身子,一不小心,胳膊肘碰掉了摆在外面窗台上的一盆心爱的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