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当面顶他:“要不是因为你们这几家街南的落户到村子里,街南街北能有今天的积怨吗?现在你倒会来充好人!……”
周成民说服不了大人们,只能去说服他的学生们。他定下一条校规,哪个学生今后参与这类冲突,就开除哪个学生。
就在那一年,周衡病故了。老钳工弥留之际,手指街南方向,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就咽了最后一口气。
挨饿的年头总算熬过去了。街南街北人们长期的积恨却并没有消除。只不过随着生活的好转,人们的内心也变得宽厚了点。
街南街北的人们,都料不到两年后又刮起了“**”的政治龙卷风。而且刮到每个工厂、每个农村,刮遍神州大地!造反派们的广播车以检阅的缓慢速度行驶在城乡街上。通过车上的大喇叭向街南街北的人们慷慨激昂地宣读“两报一刊”的重要社论。街南的人比街北的人政治敏锐性强,临街的墙上首先张贴出了形形色色的大标语、内容空洞措词激烈的大字报。大柳树村的人们反应和动作都慢了点,结果让街南的革命者们来到村里搞了一次袭击式的“革命行动”。那些革命者是街南的中学生们。他们选择的革命对象是大柳树村的小学校长周成民,给他定的罪名是“农村教育战线上的当权派”,因为这一条罪名对他来说既合适而又无需什么确凿的事实。他们的动机与其说是革命莫如说是报复。因为他们的家长差不多都参与过和大柳树村的冲突。只是这种报复落在周成民头上,着实太不公道。周成民被挂着牌子,戴着高帽在城乡街上游斗了一遭。
大柳树村的人们岂肯善罢甘休!连夜成立了“贫下中农赤卫队”,研究部署了对街南的“作战方案”。第二天一早,来了个“农村包围城市”,把以段吉顺为首的过去的几个大柳树村的农民,因为在街南做小买卖而侥幸划为“城市人口”的乡亲揪回村里,整整批判了一个上午。而后给他们一人挂上一块“资本主义自发户”的牌子,也敲锣打鼓地在城乡街上游斗了一遭……
“**”的急风暴雨稍微消停,城市里又掀起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小小的大柳树村一时变为城市人注意的目标,各行各业各个单位纷纷派人前来商议,要在大柳树村办“知青点”。所有的城里人,都想把子女们安插到大柳树村来。因为到这里虽也属于“下乡”,实际上却跟在城里差不多,甚至可以像在城里工厂上班那样乘公共汽车早来晚归。当上了生产队长的周成龙,对所有来商办“知青点”的人都满口答应,给予方便。他心中只有一条铁的原则——街南人家的子女,哪怕和他们沾点亲带点故的,一概不收。街南的人们,做梦也不曾想到过,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他们也有用得着大柳树村这条船的时候!可是大柳树村这条船不靠他们的岸!他们当中的某些人,硬着头皮跨过城乡街,拎着烟酒点心,迈进周家的门槛,又是赔礼又是道歉,专拣让周成龙受用的话说,忐忑不安地提出允许自家的儿子或女儿到大柳树村“插队落户”的要求。对于他们的要求,已经当了父亲,有了大儿大女的周成龙,一边轻轻摸着被打断过的那条腿,一边平静地回答:“过去的事,不必提起了!东西,怎么拎来的,怎么拎回去,别把我当成个吃赃受贿的人!至于你的要求么,我们大柳树村地面小,负担不了那么许多城里人的子女呀!”街南的人们,给将去云南、内蒙古、新疆、东北的子女打点行李的时候,没一个不因当年与大柳树村人结下不解之怨而懊悔莫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