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街街南街北的人们,由于小翠的死,积怨再也无法消除。大柳树村的人,当然是同情成民和小翠,痛恨段吉顺的。他们骂他:“得了个城市人的户口本儿,就像土拨鼠披了件金袈裟!”作为一个人,他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彻底瓦解。他自己,也从此再没勇气跨过城乡街,踏上属于大柳树村的一寸土地。街南的人们,倒也有站在段吉顺一边儿的。他们把小翠寻死的罪过加在周成民身上,诅咒他说不定用什么手段勾引人家的女儿呢!甚至怀疑小翠八成已和周家那小子做下了见不得人的事,害怕嫁给别人丑事败露才寻短见的。不然小翠为何留下遗嘱,要把自己埋在大柳树村呢?难道这其中会无文章?更甚者,有人怂恿段吉顺请法医验尸,看小翠到底还是不是个黄花姑娘……
仇视积恨影响到了街南街北人们的日常生活。大柳树村的农民,都是菜农,以种菜为主。但他们地里的新鲜蔬菜,绝不再卖给街南的菜店,宁肯用马车拉到市里去卖。街南的人们,看着一马车一马车的蔬菜,招招摇摇地打城乡街上过,既眼红又生气。这一点令大柳树村人们的心理上,得到极大的满足和快感。“叫你们这些城里人吃不上菜!你们不是挣现钱了吗?有钱就去买大鱼大肉吃吧!哼!”他们坐在满载的菜车上,解气地瞧着街南的人们那种眼巴巴的样子,得意地这么想。如果车上拉的是水灵的黄瓜和红鲜鲜的西红柿,新摘的香瓜或西瓜,他们还要坐在车上大吃特吃。赶车的要偏巧是个年轻人,还兴许故意从车上颠下几个,街南的孩子们看见了,准会一拥而上去抢。他们便停下车,大骂孩子们一顿,几脚将从车上掉下的东西踢到街两旁的水沟里……这般整治街南的人实际上也是整治自己。赶车拉菜进城总比不上跨过街来就地出卖方便。但他们要气气街南的人,宁肯挨点累,就是受点经济损失也不在乎。偶尔他们也将自家菜园子里侍弄的蔬菜挑过街来卖,但那价钱贵得吓人,如卖金枝玉叶,而且绝没有讨价还价一说,爱买就买,不买拉倒,挑进市里卖去!挑进市里反而便宜些,愿意的话就坐车跟进市里买去吧!“修了这条街,不是交通方便了吗?”他们往往用这样的话故意刺激街南的人。街南的人,想吃口新鲜菜,花了大价钱,还只好忍气吞声……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街南街北的人们,日子同样不好过。有几棵老榆树,结的树钱大而茂盛,因为长在街北,便被街北的人们“专利”了起来。街南的人们饿昏了头,黑夜里偷偷摸摸跨过街,从菜地里拔几棵萝卜,或者起半垄还没有成熟的土豆。街北的人知道一准是街南的人干的,于是组织起十几个棒小伙,保卫劳动果实。一次,街南的三个半大孩子又到街北来偷菜,让街北的小伙子们逮住,扣留至大半夜,第二天清晨才放回街南。三个都被扒下了裤子,下身赤条条地逃过街去。街南的人们大怒,男女老少纠集起几十名,大天白日冲过街,发一声喊,分散到菜地里,哪分什么白菜萝卜,土豆倭瓜,拔了摘了就往麻袋篮子里装。街北的小伙子们见街南的人来势汹汹,对付不了,便跑回村里敲钟报警。大柳树村的人们全村出动抗暴,包围了街南的人们,夺回劳动果实。并将街南人们的麻袋篮子尽数缴获。将妇女孩子轰过街去。对男子汉们,则教训以老拳狠脚。街南又纠集起更加众多的人,冲过街来,把大柳树村人逼进村里。于是街南街北,在村子里又展开了“巷战”。在这一次大的冲突中,周家的二儿子成龙光荣挂彩,被打断了一条腿。大柳树村人发誓,此仇必报,哪天也非打断街南一个人的腿不可!
只有已经当上了小学校长的周成民,对这一事件保持清醒的头脑。他挨家挨户劝说大柳树村的人们:“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岂不成了打冤家么!街南住的什么人?多数是工人老大哥,工人和农民,原本是一家人,都是社会主义的主人翁……”
有的不听,客气地回答:“你是大学生,小学校长,知识分子,这类事你就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