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民对于大柳树村小学的教育工作投入了极大的热忱。他还多次跨过城乡街,来到街南,挨门挨户地说服街南的人家,让他们的子女到大柳树村小学来就读。但他没有争取到街南的一个学生。这倒也并不完全由于街南街北的积怨,更主要的是因为城乡街在人们心中也意味着一条分界,形成了一种普遍的古怪心理。街南的人家觉得如若让子女到街北的村里小学读书,对做父母的仿佛是一种耻辱似的。这种心理也在孩子们的心中萌发。就是那几户从大柳树村迁住到街南的城里新居民,也宁愿让子女每天花两毛钱的车钱,到市里很远的小学去读书。
周成民虽怅怅然,却也无奈。
街南街北,一条街隔开了所有的大人孩子,只隔不开两个人——成民和小翠。他们恋爱得更深,幽会得更勤。小翠并没有因为成民如今是个前途不大、收入不高的小学教师而变心。相反,她觉得自己的父亲对不起周家,她要用自己对成民的爱情来补偿段家对周家的良心债。但段吉顺不容许女儿这样做,他将女儿囚禁在家中,时时刻刻提防着女儿溜出家门,去跟周家的小子幽会。做长辈的往往都那么愚蠢,不相信爱情是看管不住的。段吉顺一不注意,女儿便从家中逃出。当然,小翠为此挨过父亲不少次打骂。做母亲的总比做父亲的更同情女儿,也更理解女儿。有一次段吉顺又因为小翠去跟成民幽会过而要动家法,当母亲的终于忍不住出面干涉了。她从丈夫手中夺下打得快散了的笤帚,扔在地上,说:“老东西!你想把女儿折磨死吗?女儿爱谁,与你何干?周段两家原本关系不错,都是你这老东西,把好街坊变成了死对头!”
“你懂屁!”段吉顺吼道:“我不能把养活这么大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白白送给一个农村里的孩子王当老婆!”
“呸!”小翠妈啐了他一脸唾沫,指着他的鼻尖数落,“说出这话来不嫌害臊!你、你爹、你爷不是农村人吗?你刚混了一个城市户口本儿才几天呀?脱下你身上那褂子抖抖,不抖一簸箕农村的泥土才怪呢!”
小翠也一边哭一边说:“我爱成民,当初你是知道的,红嘴白牙说过不反对的话……”
“住口!”段吉顺一弯腰又从地上捡起了笤帚:“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到哪座山,砍哪儿柴!我当初不过看得起他是个大学生,日后兴许有个飞黄腾达,没想到他才混了个孩子王当!……”
小翠两眼含泪,一跺脚,愤恨地发誓:“不许我嫁周成民,我就死给你看!我活着要和成民结婚,死了也要在阴曹地府和他做夫妻!我嫁他嫁定了!”
自那一次吵闹之后,段吉顺感到女儿大了,看管是看管不住的。唯一放心的办法,就是趁早把女儿嫁出去。他四处托人说媒,最后相中了一个在肉联加工厂跑推销的人。此人三十四五岁,结交广泛,因为是个光棍汉,据说存下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钱。就是相貌不扬,人高马大,一脸麻子。段吉顺嫁女心切,饥不择食,虽然心下不免替女儿惋惜,但经过几番犹豫,收了不少钱财之后,就满口应允了。他想得很实际也很长远,人不可貌相,跑推销是个赚外快的行当,女儿嫁了此人,今后的日子准穷不了。漂亮脸面不能当肉馅饼吃。而他的馄饨铺买卖要往大处经营,肯定今后还要多多仰仗这位女婿呢!小翠得知后,连日哭哭啼啼,不梳不洗,不吃不喝。段吉顺却是不理不睬,定下嫁娶的日子,独自跑前跑后,忙忙碌碌地张罗。
就在出嫁日子的前三天,小翠喝下了敌敌畏!等家人发现,已经手脚冰凉,死去有时辰了。一个温良俊俏的女孩儿家,就这样含着对父亲的怨恨,怀着对爱情的绝望,离开了人间。小翠留下遗书,要家人把自己埋在大柳树村的坟地里。小翠的死,使成民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他几乎天天都要到小翠的坟头上去,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流泪不止。从此,他将婚姻二字从自己的生活字典中抠了去,一颗心里只装着小学校和他的学生们,还有对小翠的永不淡漠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