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家被城市人口“开除”了的人们,终于认识到,要再从街这边迁居到街那边,是比登天还难,没什么指望了。不久,情愿也罢,不情愿也罢,他们便都成了大柳树村的庄户人家了。
再说馄饨铺掌柜段吉顺,摇身一变成了堂堂正正的城市人口,而且当上了街道居民委员会的一个居民组组长,暗暗庆幸自己的运气,和周衡换房一步棋走对了,连孙子那一辈将来都会沾光,都得感激自己!他好不得意!人太得意,往往就会替自己招来是非。段吉顺一次酒后失言,把自己事先得知城乡以街为界的事说漏了出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话传到了周衡耳朵里,周衡这才知道自己上了段吉顺的当,心中恨透了他!某天一大早,段吉顺的馄饨铺子刚开门,周衡跨了进来,不吃馄饨,不买烧饼,存心来找麻烦,和段吉顺大吵大骂了一顿,盛怒之下,抡起小板凳,把铺子砸了个一塌糊涂。吓得段吉顺缩在柜台底下不敢探头。
“你们大柳树村的高粱花脑袋们,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们在城里住了大半辈子的人,反倒上当受骗扛起你们丢下的锄杆啦!你们反倒冒充起堂堂正正的城里人来了!姓周的从此叫你们这样的城里人日子过不顺心!……”他如此这般地大骂一通之后,扬长而去。他这一通骂,打击面儿宽了点,那几户从大柳树村搬到街南的城里新居民,认为他的矛头不只是对着段吉顺一个人的,而是明明对着他们所有人的。这又触了众怒。周衡刚一到家,他们便成帮结伙跨过街追随到周家门外,口口声声要周衡出来赔礼道歉才算拉倒。周衡和二儿子周成龙,一人抄了一件家伙,从屋里蹦到院子里,毫不示弱,骂得更凶。被广华五金厂解雇了的那几户人家,听说街南的人竟敢打上周家门来,好似火上浇油,男人女人,大人孩子,一齐出动,赶到周家助威。这一来,各方形成了阵势,恰如两军对垒,先是相骂不休,后来便动了手脚。于是大人孩子一场混战。街南居民委员会和大柳树村的干部们闻讯跑来制止,才控制住了战局。但双方已各有伤员,鼻子出血的,牙齿掉了的,眼眶肿的,头发扯下一缕的,手腕子扭了的……不一而足。
自此之后,双方结下了冤仇。大柳树村那几户“半路出家”的农民,抱成了团,轻易不过街,过街便无事生非,寻衅吵骂。半夜三更,会突然有几只二踢脚,从窗子飞进街南某家“冒牌城里人”的屋内开花。这种报复,有时难免会错落到无辜者头上。当然,都是孩子们所为。而那几户“冒牌城里人”,也以牙还牙,常常将泔水垃圾有意无意地拎过街,倒在大柳树村的菜地里。这类纠纷几经双方的干部们调停,却并不奏效。终于一日甚于一日,渐渐地扩大了范围,形成了街南街北的仇视。这仇视不但存在于大人们之间,也植根在了孩子们的心里。街南街北的孩子,常常用石头土块,隔街开仗。
不久,周成民从师范学院专修科毕业了。报纸上发了头条社论,号召师范学校的毕业生们,到农村去,加强农村的文化教育战线。周成民自愿回到了大柳树村,当了村小学的教师。
周衡对儿子的就业选择极为不满,风风火火地大发了一顿脾气:“号召归号召,可还有个人自愿这一条哩!全家人省吃俭用,供你上了一回大学,是指望你有朝一日出息了,耀祖荣宗,不是指望你当一个农村的孩子王!你辜负了父母对你的培养,你忘了你是咱们周家祖辈第一个上大学的人!你存心叫旁人看我们周家的笑话!”
成民心平气和地回答:“爸,话不能这么说,全家人为我上师范学院省吃俭用不假,父母对我的培养不容易,我也感恩。但培养我的还有党呢!党的号召我能不响应吗?咱家现时又在农村,我能不带头吗?再说,当农村的小学教师有什么丢人?用文化知识培养农民的后代,使命非常光荣!”
当父亲的既说不过儿子,又很愧疚地觉得,儿子的这种就业选择大概也是不得已,其中也有自己在生活路上迈错了一步应负的那份责任。他更加终日闷闷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