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中,只有一个人对于有没有一个户口本儿,并不当成回事儿放在心上,也不着急。这人就是周衡。有没有一个户口本儿又怎样?算不算城市人口又怎样?我不照例每天上班,每月拿钱吗?不过就是上班的路被一条街隔开了而已!但这条街并不宽呀,三脚两步就跨过去了。何况他当初是自愿和段吉顺换了房子的。他图段家的房子宽敞,大柳树村清静。再说,广华五金厂的厂主,不是像往常一样对他这位老钳工师傅很尊敬吗?
一天,周衡下班回到家里,才端起饭碗,大柳树村的村干部不请而来,进门就说:“周师傅,今晚村里开会,在小学校,你吃罢饭就去,别迟到了。”
周衡不禁一怔,放下碗,问:“你们开会,通知我去干吗?”
对方笑道:“你往后就是咱大柳树村的人了!”
周衡不高兴起来,沉下脸,说:“笑话,我是广华五金厂的工人,怎么就会成了你们大柳树村的人呢?”
对方说:“你还不知道?街那边的住家,统统都算城市人口,归街道委员会管理,街这边的人家,统统都算农村人口,归咱们大柳树村管理。何况你就住在咱们村子里呢!”
周衡不听犹可,一听火了,拍下桌子,大声说:“我和段吉顺换了房子住不假,可并没连同城市户口都换给了他!”
对方也有些恼了:“城市户口?你的城市户口本呢?拿出来我见识见识!你若有,我才不通知你开会呢!谁叫你没长前后眼,跟段吉顺换了房子呢!”说罢,悻悻离去。
周衡气得连晚饭也没吃好。
第二天,他憋着隔夜的火气去上班,一进厂门,就被看门的老头拦住,通知说厂主在账房等他谈话。走进账房,见里面已坐着六七个人,都和他一样,是从街南搬到街北住的。他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看看大家,大家也看看他,互相没打招呼没说话儿,一个个心事重重。过了许久,厂主没来,管账的倒来了,向大家道了几句辛苦之类的话,随后话题一转,说:“这个厂,马上就要公私合营了,接到通知,凡属农村户口的工人,都要动员回农村去,安心当农民,努力搞好农业生产……”
大家一听这话可就炸了。周衡第一个跳起来大叫大嚷:“怎么,我们在这个厂,从新中国成立前干到成立后,这两年就盼着公私合营这一天,熬成个国家正式工人,现在眼瞅着这一天盼到了,倒要把我们一脚踢开,叫我们去种地当农民吗?我们怎么就连个城市人口都算不得了呢?”
管账的等他们一个个发过了火,笑笑,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气说:“这些都是实话,我也都知道,可你们没有户口本呀!究竟算不算城市人口,现在得看有没有户口本!”
管账的一番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管账的拿出几个纸包,一一摆在桌上,又说:“这是大家本月的工薪,每人都发了五十块钱,算厂方的一点意思。纸包上写着姓名,大家别拿错了。明天,大家就不必再来上班了。”管账的说完,撇下大家,抽身离去。管账的一走,大家气愤地议论起来,有的说不能拿这钱,拿了,就等于承认被开除了。有的说,钱还是先拿着为好,拿了钱,再找地方说理去,别弄个户口本儿没到手,钱也白白不拿的下场。他们公推周衡当个头儿,要第二次找政府的各级部门去申诉。这一次关系到了切身利益,周衡也不推诿,便当了这个头儿。能找到的部门,他们都找过了。所有的部门都接待了他们,所有的部门都承认他们的特殊情况是由于具体工作上的疏忽所造成。所有的部门,也都用同样内容的话劝说他们:城乡总得有个界线,这界线不可能划分得那么合理。你们都是国家的主人公,从大局着眼,就不要再使政府各级部门的工作人员为难了。像这样的特殊情况,全市有好几个地区存在呢!给你们纠正了,给不给别的地区的人家也纠正呢?再说,我们是个工农联盟的国家,当工人光荣,当农民也同样光荣嘛!工农一家人,赛过亲兄弟嘛!并且,他们和城市不过隔着一条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