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要是我能嫁给成民,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除了他,我谁也不嫁!”小翠向父亲坚决地表白了自己的心愿。段吉顺沉吟有顷,问:“他对你真心实意吗?”做女儿的回答:“我心里只装着他一个人,他心里也只装着我一个人!”
段吉顺一声不响,卷起叶子烟来,卷好了就抽,抽完了一支烟,才盯着女儿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对他好,他对你好,只要你们真心相好,这件婚姻大事我不反对!但你们可莫要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小翠听父亲说出这话,心中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竟情不自禁地耍起小女儿娇态,扑到父亲身上,搂着父亲的脖子说:“爹,你真好!……”
几天之后,一队满载沙石的车队开始忙碌地来往于西郊,卸下一堆堆筑路备料。又过了几天,修路工人们、挖土机、压道机,热热闹闹地在这一带出现了。广华五金厂的工人和大柳树村的农民们,对于修筑这条造福于民的街道,表现出了老百姓的极大的热情,在没有任何人号召的情况下,发动过好几次义务劳动。为了给这条街道让路,某些该搬迁的人家,无论是广华五金厂的工人,还是大柳树村的农民,绝没有一个向政府提出苛刻条件的。他们说:“政府为咱们修这条街道,咱们还能让政府为难吗?”他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各自居住惯的老房屋,或者搬迁到这条街道以南,或者搬迁到这条街道以北,或买现成的旧宅,或用搬迁费另盖新居。仅仅一个多月之后,一条柏油街道就竣工了。街道一端和郊区的公路相连,另一端和城里的马路衔接。街道通车的第二天,来了几个交通局的人,埋下一块牌子,上写“城乡街”三个字。第三天,又来了几个不知道是哪一部门的人,在路南组织居民开了几次会,帮助成立街道委员会居民组,选出了街道委员和居民组长。接着,向几户从路北刚搬到路南的人家发了户口本儿,郑重地宣布,他们从此算是吃商品粮的城市人口了。当然,如果他们不愿做城市人口,还可以搬回大柳树村去。这些人家,搬过了一条街道住,便从庄稼人变成了城市人,没有不乐意的。馄饨铺掌柜的段吉顺,当然也不例外地获得了一个户口本儿,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户主段吉顺以及他全家大大小小六口人的名字。而且,他还被选为街道委员会居民组组长。那几户从街南搬到了街北的人家,见街南发生了如此的变化,期待着户口本随后也发到他们手中,也给他们成立居民组。因为他们都是广华五金厂的工人,原本都是住在街南的,是理所当然的城市人口。可是盼来盼去并没有盼到什么人过问过问他们,也没有盼到一个户口本儿,虽然他们每天照常跨过街道去工厂上班,可是街南的人们,分明地居然有点不把他们当城市人口看待了,因为他们没有政府颁发的户口本儿。尤其是在遭到那几户从街北搬到街南,原属于大柳树村的农民,而如今也获得了户口本儿的人家的揶揄之后,他们愤愤不平了,不满了,不安了,似乎意识到自己从城市人口中被开除了。于是他们有一天串联起来,去找政府说明情况。先找到交通局。他们认为,全是因修了这条街,他们才落到这步田地。交通局回答得很干脆,这事不归他们管,应该去找城建局。城建局的人说,他们只管城市的建设规划,既然他们都是工人,应该去找劳动局。劳动局的干部听了他们的说明,拿出一份什么文件查了查,说广华五金厂是私营厂,不归劳动局管。见他们非常沮丧,又安慰说,不久以后就要开始公私合营了,广华五金厂也会归到劳动局的管辖范围,到那时问题不愁解决不了。于是他们又只好各自回去耐心等待,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公私合营”四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