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弟,不是我驳你的面子,这事儿,咱们从此休提了罢!我要上班去了!”周衡说着,站起来就要走。段吉顺又一把扯住周衡不放,嘿嘿笑道:“好!换房的事不提就不提!你上班还早嘛,再多坐会儿都不成?”周衡只得又耐着性子坐下。段吉顺转身走进柜台内,取出半瓶老白干,一盘猪头肉,一手提着酒瓶子,一手端着肉盘子,笑呵呵地又回到桌旁,轻轻放下,用宽厚的语气说:“交易不成,情意还在嘛!来,陪你老弟喝两盅!”周衡外号“醉八仙”,见了酒便迈不动步。听了段吉顺的软和话,心中火气已消一半。此时瞅见酒瓶子,剩下那一半火气也顿时全无了。“喝两盅就喝两盅!”他两只手掌同时按在桌面上,专等段吉顺斟酒。
他两个都是有酒量的人。半瓶老白干你推我敬转眼喝光,各自微带醉意而已。对于喝酒的人,这种七分清醒三分醉的状态,是彼此商洽某种协议的最佳气氛,段吉顺当然不会坐失良机,于是又施展庄稼人那种并不高明的狡猾,小心翼翼重提方才的话头。周衡本非成心拒绝,又见他给自己一个体面的台阶,一口答应。于是二人当场立下字据。段吉顺不像平素那般斤斤计较了,只要了周衡二百五十元的折价钱。
星期天,周衡那位师范大学生从学校里回来,一走进家门,见家中的摆设全变了样,小翠坐在他家窗前,正在飞针走线地绣花儿。他心中好生奇怪。
小翠抬头见是他,放下手中的花撑子,眯起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笑盈盈地说:“你走错家门了!”“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们家的人呢?你怎么在我家里?”成民连连追问。“你爹和我爹,把咱两家的房子换了。”小翠笑答,站起身,微探头朝窗外瞄一眼,把窗子轻轻关上了。
成民也笑了,说:“随他们换去。到头来,你家还不是我家,我家还不是你家!”说着,走到小翠身边,拿起她绣的花看了看,夸道:“你手真巧,绣得这么好!这是绣的两朵什么花?”
“傻瓜!牡丹花都看不出?”
“这一对鸟儿呢?”
“白头翁。”
“这牡丹花和白头翁鸟绣在一块儿,取个什么意思呢?”成民明知故问。
“真不懂?”小翠瞋目反问。
“不懂。”
“不懂也不告诉你!自个想去!”
“想不出来。非听你告诉我不可!”成民说着,一把抓住了小翠的手。
小翠红了脸,朝窗外又瞄一眼,将嘴贴近成民耳朵,柔情地说:“牡丹白头!”
成民就势紧紧拥抱住了小翠,在她红润的双唇上印下了一个长久的亲吻。小翠温顺地偎在他怀里,如醉如痴,一动不动。突然,房门咣啷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大簸箕首先探进屋,接着是段吉顺的一只脚。簸箕太大,被门框卡住。
“小翠!死人呀?”段吉顺大呼小叫:“外边下雨了不知道哇?你成心把这一簸箕干菜让雨淋着呀!”
小翠和成民如一对惊弓之鸟,慌张分开。小翠赶紧跑过去,帮着将簸箕抬进屋来放下。段吉顺直起腰,还欲对女儿发火,猛然瞅见周成民竟在自己家里,而且是单独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不禁一愣。随即,他那双肉泡子眼睛里就投射出猜疑的目光来了,一会儿从小伙子身上射到女儿身上,一会儿从女儿身上射到小伙子身上,直瞅得一对情人好不自在!
“你们俩,方才在干什么?”段吉顺终于发问。“没,没干什么呀!成民他,他还不知道咱们两家换房子了呢!”小翠忙替成民做解释。“是吗?”段吉顺分明并不完全相信,说:“你爹这人也真是,怎么不告诉你一声!”成民回答:“搬家不缺人手,他当然想不到给我个信儿,反正又没搬多远。”意识到不便久留,说罢告辞,匆匆离去。
成民走后,段吉顺的疑心可并没消除,开始细细地盘问起女儿来。小翠在爹的盘问之下,起初还掩掩盖盖,后来一想,纸里总归包不住火,再说婚姻大事也不该瞒着父亲的,便红着脸和盘托出,承认了自己和成民早有了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