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琪瞪大了眼睛,瞅了秀兰足足有一分钟,才说:“咱俩真是冤家路窄!我当推销员的事儿算没指望了吧?”秀兰不动声色,语气郑重地说:“咱俩是哪路的冤家?上辈人们的纠葛与我们有什么相干?要不要你,你后天来听信儿吧!”第三天宝琪来到商店听秀兰的答复。两人一见面,秀兰就开口说:“我用你了。”宝琪问:“你能做得了主吗?你虽然是店里的经理,可你爸是村里的队长。你容得了我,只怕你爸容不了我呀!我小时候用石头打过他!”
秀兰说:“我既说用你,就做得了主。你小时候用石头打没打过他,与我有什么相干?你要是不称职,我可是说撤你就撤了你!”说罢,交给宝琪一张支票,一叠现款,吩咐道:“支票三千元,现款一千元,那批黄芩由你发货,你再顺便从南方采购些好看的夏季衣服回来,要样式新的!”
宝琪说:“交我这么多钱,你放心?不怕我骗了你?”秀兰说;“你爷当年为一张城市户口本儿欺骗过我们周家,难道你还要再骗我不成?”
另一个售货员姑娘听了笑道:“我们经理早把你的底细打听清楚了!插队五年,后调到县上,当过县里物资局的推销员,办事认真,品质可靠。”
宝琪咧嘴一笑:“原来如此!”
……
宝琪当上大柳树村农副产品商店推销员的事在街南一传开,令街南一些待业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嫉妒起来。他们诘问他究竟是用怎样的花言巧语和手段,才取得了大柳树村人的信赖。
宝琪回答:“咱们这条街,不是叫城乡街吗?照我看,隔开街南街北的,不是一条街,说到底是一个城字和一个乡字。住在咱们街南的,手里攥着个城市户口本,就觉得比街北的人高了一头。街北的人,顶不服气的就是这一点。如今,街北比街南的生活还好,人家在心理上感到和咱们是平等的了。只要咱们放下那点城里人的臭架子,人家还会跟咱们计较上辈人们结下的怨恨吗?哪里还用得着对人家花言巧语耍手腕?”
“我们如果去请求,大柳树村也会给我们安排个什么职业吗?”“那还用问,我不就是个例子吗?”于是,在宝琪的鼓励下,那些小伙子姑娘们,终于有一天,集体跨过城乡街,来到大柳树村,找到队长周成龙,团团围住他,一声接一声的“周大伯”,叫得亲亲昵昵,要求他收纳他们做大柳树村人。周成龙不动声色地问:“怎么?街南养活不了你们了?”一个小伙子怯怯地回答:“大伯,我们既然来求您了,您就别说这么不中听的话了!街南街北住着,您不能看着我们年轻力壮的,待在家里无事可干,游手好闲呀!工农一家亲嘛,您应该欢迎我们才是!”
这话把周成龙说乐了。“小子!长了条好舌头!农民穷的时候,咋不见你们这么亲过?好,既然你们今天跨过街来求我了,我就不能叫你们扫兴!只要你们父母不反对,大柳树村就有工作给你们干,有钱给你们开薪!”
年轻人们听了,高兴得欢呼起来。
周成龙又问:“不过,你们舍得你们的城市户口本儿吗?”
“舍得,舍得!……”
“户口本儿又不能当饭吃,当衣穿,当房子住……”
“还要我们把户口落在大柳树村吗?”
年轻人们七言八语。
周成龙庄严地回答:“大柳树村才不稀罕你们的户口本儿,我不过是试探试探你们的心诚不诚!今后谁再想回到街南,大柳树村一个也不挽留!我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愿者上钩!”……
就在这一天晚上,段吉顺老到岁数了。咽最后一口气前,他费力地抬起一条胳膊,手指街北,吐出两个字:“小翠……”
大柳树村里,周成民那瘦长的身形,伫立在小翠坟头。
月光撒在城乡街,撒在街南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