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后,他们见好话说了一箩筐也无用,只得乖乖地给她算了工钱。小俊接过工钱揣好,拎起自己的小布包,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推销员仍不肯罢休,跟在小俊身后也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继续劝说她回心转意。一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自制服的公安人员,推销员立时呆若木鸡。
一个公安人员说:“你叫郑立安吧?请跟我们走一趟。”
深夜,喧闹了一天的城市终于和人们一起睡着了。在一条马路上,一个孤独的人在彳亍。伴随着这个人的,是被路灯投映到马路上的她的修长的身影。
她是我们的小俊。城市,对于不属于它的固定居民,而又无亲无友,并且连一张可以证明身份住进旅店的介绍信都没有的人,只冷漠地提供一个在夜晚栖身的场所——火车站。
白天在街头盲目地徘徊得双腿疲惫的小俊,这会儿正是往火车站走去。她来到这座城市已经一个多月,她先后向两家人无私地出卖自己的精力和体力,可她兜里现在才揣着十二元零几毛钱。即使有旅店收留她住一夜,哪怕是一家很小很小的旅店,她也舍不得花钱住。白天她曾想到过去找表姐,但犹豫了几次,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表姐会对她说些什么呢?她不想再去麻烦表姐。在第二家人家里受到那种粗暴无礼的对待之后,才使她明白了在离开第一家人家时那种朦胧的丢失了什么的感觉。是的,她的确是丢失了什么,丢失了人最宝贵的东西——人的尊严。难道城市竟是一个对于人的这样的重大丢失不负任何责任的地方吗?如果真是这样,她不但自己将永远做一个乡下人,将来还要叮嘱子孙后代,放弃一切可以到城市生活的机会。
小俊缓慢地走着,头脑中萦绕着这种切身感受到的但在旁人看来也许毫无新奇之处的思想。
忽然,她身后有人喊:“姑娘,请等一下。”
她站住了,转过身,见一个人快步向她走来,她一眼就从对方的身姿和步态看出是个男人。她的大脑皮层迅速发射出来的第一个信号就是跑!
“姑娘,别怕。”那人脚步更快地接近她。她也看得更清楚了,是个怀中抱着孩子的男人。
生活中常有这样的现象:在一般情况下,一个男子,即使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如果他怀中抱着孩子,对于那些在心理上时刻戒备和防范着他们的女性来说,他便显得不那么可疑和可怕了。
小俊没有跑,她想,也许这个人需要她的什么帮助吧?就是在她目前这种境况下,这乡下少女那颗善良的心,也在提醒她随时准备帮助任何人。
“姑娘,”对方走到了她面前,“我已经暗中跟了你好一段路了。孩子突然发烧,我抱他到医院去看急诊,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了你。我觉得你好像神色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深更半夜,路上无人,我怕你会出什么意外,所以……”
小俊默默地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三十四五岁的文质彬彬的男人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眼镜。她一时不知回答他什么好。
对方又问:“从乡下出来的吧?”
小俊点点头。
“到城里来走亲戚?没有找到亲戚家?”
小俊又点点头。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二次对别人撒谎。第一次是表姐教她的。这一次是她自己违心的。“那你不能在马路上溜达到天亮啊!”小俊终于低声地吐出三个字:“火车站。”
“火车站?像你这么一个单身女孩子,那里可不是你去过夜的地方。这样吧,你到我家去住一晚上吧,明天我帮你找你那家亲戚,啊?”“不,我不认识你。”“是不信任我吧?姑娘,生活里还是真心实意帮助别人的人多。”他微笑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朝前方指了指,“看见那幢大楼吗?那里是电子研究所,我家就住在那院里。你能够相信我不是一个坏人吗?”即使他不说这番话,他那张正直的脸,那种坦**的微笑,那双目光和善的眼睛,也早已解除了小俊心中对他的怀疑。小俊轻声说:“叔叔,我……跟您去。”那天夜里,小俊就睡在这个路遇人的家里。那男孩子的爸爸,夹了一床被,带着孩子睡到办公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