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二女儿狠狠瞪了她一眼:“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插嘴!”
小俊真想回敬一句不中听的,但一想到自己被雇佣的身份,只好强咽一口气,抱着孩子默默地走到阳台上去了。那孩子似乎对大人们之间发生的这种争吵早已习惯了,不惊也不怕,还天真地嘎嘎笑呢。
那位当女婿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间屋子里,悄没声地斜倚着门框,一边抽烟,一边旁观。别人还都没有发现他,只有小俊在转身时一眼瞅见了他。他也瞄了小俊一眼,嘴角同时挂出一种幸灾乐祸的冷笑。小俊心中暗想:你不劝劝,反倒瞧热闹,你冷笑什么呀?她心底里忽然对他产生了鄙视,从此便认为他一丁点也不值得自己同情了。
局长的儿子朝父亲走近两步,站在父亲面前,用一种嘲弄的语调说:“爸,您要是真死在办公室里,那可是您的光荣了。您不是对我们讲过,您入党的时候宣誓,要为党的事业奋斗到最后一口气吗?”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有人大声呵斥:“可耻!”
站在阳台上的小俊,不觉抱着孩子转过身,又朝屋里看,原来是局长的大女儿、大女婿回到了家。大女儿是局长的前妻所生的。她从不依靠父亲的权势去谋什么好处。大女婿靠自学成才,由一个普通锻工被破格提拔为助理工程师。他们是应局长的请求,才来和他们住在一块的。小俊敬重这一对夫妇。
这时,大姐夫咄咄逼人地盯着小舅子,强压怒火,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真可耻,又在欺负爸爸,想把他逼死吗?”
当大姐的拉住了自己的丈夫,一步步走到弟弟面前,四目相对,谁也不甘示弱。当姐姐的突然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抽了弟弟一记耳光。当弟弟的刚捂上挨打的那边脸,另一边脸又被抽了一记耳光,比第一记还脆还响!
“你敢打我!”当弟弟的捋胳膊挽袖子,冲姐姐扑上来。
当姐夫的上前一步,护住自己的妻子,摆开了打架的姿势,用令人惧怕的语调说:“你敢动你姐一指头,我就打扁了你!”
那位当母亲的显然怕瘦小的儿子在魁梧的女婿手下吃亏,赶紧抱住了儿子的腰,一连声地高叫:“反了!反了!你们敢动手打人。你们都给我滚!这不是你们的家!”
小俊怀中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这幕家庭闹剧毕竟过分激烈了。
大女儿愣怔了一刻,冲到阳台上,从小俊怀里夺过孩子转身就走。大女婿这时已回他们两口子的房间去了一次,拎出一个手提兜。这时他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了,对妻子苦笑了一下,说:“该带的我都带了,走吧。”这夫妻俩走到门口,同时转身朝坐在沙发上的局长默默地看了一眼。
他,像一具泥胎般僵硬地坐在沙发上,消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活人的表情,只有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慢慢溢出两滴泪水,挂在眼角,被一条皱纹挡住了,不往下淌。
始终斜倚着门框站在门口的二女婿,闪身让开了路,对那夫妻俩说:“如果你们愿意,可以住到我家去。”
大女婿看了二女婿一眼,冷淡地摇了摇头,拉着妻子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咣当”一声关住了。
那小舅子,挣开了母亲的保护性的搂抱,从桌上拿起一只玻璃花瓶,砸在门上,碎了一地。
二女婿扔了烟头,不以为然地瞧了他一眼,说:“你差点砸着我。”说罢,也推门走了出去。
小俊跑到阳台上,靠着栏杆,俯下身,目光寻找到那一对与这个家庭决裂了的夫妻,喊:“孩子有点发烧,别忘了给他吃药啊!”他俩听到她的喊声,同时站住,转过身朝阳台上看,目光中都流露出真挚的感激之情。小俊不由自主地对他俩招了招手。在这个家庭里,他俩是真正受她敬重的人。
小俊最憎恶的,是这个家庭中的宠儿——局长的独生子。他虽然身材瘦小,但长得并不难看,一张小白脸儿,五官也还端正。但整个这张脸,却时时将卑劣的灵魂所产生的种种下流猥琐呈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