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这两个字不知是从哪一年起在中国的大城市开始通用的,它比“佣人”两个字带有更亲近的色彩,也不像“保姆”两个字那么明显地规范了一个人的职业。但它又毕竟是人与人之间一种合法的雇佣关系,这种关系在我们这个主张平等的社会里,产生了人们在尊严、价值、地位等方面的不平等。我们的小俊却并不计较这些,她并不要求人们怎样尊重她,她觉得自己的价值和她每月所拿到手的工钱是一回事。她认真地干活,一刻也闲不住,一闲下来,就有一种占了别人什么便宜似的不安。既然人家出了二十五元钱雇下了她,不就等于买下了她全部的时间、全部的精力和灵巧而勤快的手脚吗?既然她认为这买卖是公平的,她当然要对得起人家的二十五元钱了。人要讲良心。
退了休的局长,在他的家庭中是一个孤独者。在他的七口之家里,最有权威的是比他小整整二十岁的后娶的老婆,而局长老婆又最怕他们的独生子。他们的二女儿对这一点很嫉妒,因此凡事都要跟那独生的根苗争宠。但她在丈夫面前又是低声下气、百依百顺。这大概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因为她生得有点胖,还有点蠢,像一只熊猫。熊猫的可爱之处,恰恰在于胖得蠢笨,憨态可掬,但一位丈夫对于同样体形的年轻妻子,就很难视为可爱了。第二个原因嘛,可能是因为她的父亲已经退休,有职有权是从前的事了,而据说她的公公却可望由处长提升为局长。那当女婿的长得挺帅,他更多的时间是待在自己家,晚上睡觉时才到岳父母家来。他那胖妻子从来不登公婆家的门。小俊听大院里的人们私下议论,她过去依仗自己的父亲比公公高一级,因此对公婆百般无礼,和公婆一家人的关系搞到了无法缓和的地步。现在,父亲已经不是局长,公公却即将官升一级,她当然没有脸面登公婆家的门了。从她现在这副模样看,当年做姑娘时也绝不会漂亮到哪儿去,何以她那长得挺帅的丈夫当初竟会和她结成鸳鸯呢?小俊听大院里人们讲,这对不般配的婚姻是男方的双亲捏合的。因此小俊倒对那在婚姻上不称心的丈夫多少有点同情了。
说到同情,小俊顶同情的倒不是他,而是退了休的局长本人。退了休的局长已经六十七岁了,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正是由于他退休了,便不但丧失了他在工作中的欢乐,也一并丧失了在家庭中的地位。他那比他小二十岁的妻子,他那被单位开除后每天到处鬼混的儿子,他那肥胖又蠢笨但却一心想当话剧团演员并为当不上而整日诅天咒地的二女儿,经常地联合起来奚落他。他们之间虽有矛盾,但对退休局长却同仇敌忾,一致指责他过早地退休了,认为他简直糊涂透顶,简直是对他们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呢,沉默,忍受,每当他们奚落起他来,总是一言不发,脸色阴沉,连小俊也替他感到难受。
有一天,他终于对他们发起的又一次围剿进行反击了。
“你们!”他大声怒吼起来,“还想让我多活几天不!我老了,干不动工作了,好意思占着位置不挪窝吗?难道我非得老死在办公室里吗?”
局长女人嚷道:“谁叫你死在办公室啦?你再晚退休一年,女儿当演员的事也不至于没影,儿子单位也不敢把他开除。你为什么不替儿女们着想着想?你自私,你连当父亲的义务都不考虑,你这没良心的老东西!”
“给我住口!”局长又吼了一声,紧接着是茶杯摔在水泥地上发出的脆响。
小俊朝屋里瞥了一眼,见他颤巍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那女人,双唇抖抖地说:“我是共产党员,党号召老干部退休,我就要带这个头,你们谁也无权指责!”
局长女人针锋相对:“我也是党员,当年还是你介绍我入的党。现在都成了你老婆,给你生了一儿一女,你还想用你那套理论来教训我?你也趁早给我住口!”
“我当年瞎了眼!”
局长脸色铁青,两眼发直,半天说不出话来。小俊担心地抱着孩子从阳台上走进屋,扶他坐在沙发上,低声说:“您别生这么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