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外间门响,他转过身,是妻子回来了。他又看了儿子一眼,走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我们坐下来谈谈。”他对妻子低声说。妻子顺从地在桌旁坐下了。他把儿子写的那张纸递给她,十分冷静地望着她。妻子朝那张纸只扫了一眼,便放在桌上。他的心紧缩了一下,这时才确信,一切已无可挽回。他担心他们的谈话声音逐渐升高,会变成一场吵闹,便用钢笔在那张纸上写道:“我不是托尔斯泰小说中的卡列宁,也不愿把安娜那种痛苦强加于你。既然你又爱上别人,我们的夫妻关系实际上已经解体。我可以答应你的一切条件,但儿子必须属于我。”写完,把那张纸推到妻子面前。妻子看完,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说出口,沉默不语。他知道她为什么沉默,又在那张纸上写下几行字:“我同时失去妻子和儿子,也许会承受不住这种打击。你可以相信,我今后对儿子会同时尽到父母的双职。任何时候,儿子既属于我,也属于你。”妻子用审视的目光盯住他的脸,看了半天,也拿起笔写下了一行字:“你答应我离婚,便答应了我一切。”他又写道:“你不再需要考虑了吗?”她只用笔回答了一个字:“不。”
没有争吵,没有打闹,在短短几分钟内,他们各自对生活做出了决定。
他注视了她许久,像要把她的印象最后摄入记忆。然后站起身,独自走到阳台上。他一离开,她仿佛解脱了重负,吁了口气,拢拢头发走到镜子面前,望着自己的面容……
六
十五年前的这件事,轰动了A城文艺界,也成为许多熟悉这对夫妻姓名的市民茶余饭后的话题。有人对刘宇昌表示同情,有人对罗丹娜严词谴责,有人认为这不过是文艺界司空见惯的风流韵事,一笑置之。
同情也罢,谴责也罢,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像一场不能给人留下任何美好感受的戏,演完了,看过了,议论一番,评价几句,便被忘却了。十五年后,这件事仅在一个人的心头仍留下难以消除的阴影。
就在我们这篇小说开始的那天夜里,在距A城三百里的B县,有一个人走在一条僻静的马路上。马路尽头,是一片废墟。这里原有一座很漂亮的二层楼,是县文化馆。十年前在两派武斗的浓烟烈火中坍塌了。如今要重新修建,运来了一堆堆的建筑材料。附近原有的几户住宅都拆迁了,只剩下一幢破败歪斜的小房子,看管修建工地的守更老头住在里面。那老头刚躺下,还没睡着,忽然听到一阵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声,便又诧异地坐了起来。他趴在窗上朝外一看:小房门前,皑皑的雪地上,僵立着一个“雪人”,在拉小提琴。如果老头是个音乐爱好者,便会听出拉的是一首阿根廷民歌《小小的礼物》,那是一个儿子在妈妈的生日唱给妈妈听的歌。接着,会听到莫扎特著名的《安魂曲》。但老头不懂音乐,而且有点迷信,不免毛骨悚然。“雪人”拉完那两支曲子,嘴里开始喃喃地念叨些什么。琴和弓同时从他手中掉在雪地上。他双膝跪下,两手捧脸,哭了。虽然哭声极低微,但两肩却剧烈地抖动着。老头在自己腮帮子上拧了一把,又朝窗外看看,顺手抓起桌上的酒瓶子。
“笃、笃、笃……”轻轻的叩门声。
“你是谁?”老头壮起胆子喝问。
“我……姓刘。”门外低声回答。
“你……是刘馆长的鬼魂吗?”老头的声音发抖了,“刘馆长,我知道您生前是好人。三更半夜的,别吓我老头子啊!”
“老人家,我是刘宇昌的儿子。这房子原来是我的家,让我进来看看吧!”门外的声音请求着。
“哦?你是刘馆长的儿子?那你……等等!”老头终于放下心,打开了门。刘宁拎着琴盒迈进屋来,脸上仍挂着泪痕。这小房共三间,厨房居中,左右大小两间卧室。那青年人站在屋里,四下打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