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二十三岁的杂技演员徐博却并不完全属于这一类青年。他很小就失去了父爱和母爱。他的父母轻率地结合又轻率地分离了,都不愿承担对他的一切责任和义务。在分家时,他像一件完全多余的东西,被送给了一个脾气古怪的孤老头。他当时不满四岁。那老头在一天早晨突然中风死去,他便进了孤儿院。给予他无私而慷慨的温暖和慈爱的,是孤儿院的一位年轻女教师。他离开孤儿院进到杂技团已十几年了,但那位女教师的音容笑貌还一直印在他的记忆中。在歌舞团的一次演出中,他看到了罗丹娜,她太像那位女教师了!于是,她便在他的心中引起了一种强烈的感情波澜。青年人受这种感情的驱使,连夜在灯下写了那封信投进邮筒。可是当他第二天醒来时,便悔恨莫及。接连几天提心吊胆,坐卧不安,生怕会在某种场合突然遭到难堪的羞辱和讥讽。
至于这青年在三十三岁的歌唱演员罗丹娜心中留下了什么印象,我们却无法讲得一清二楚。三段论法可以推导出各种哲理,但未必能够解释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四
下一个星期六的晚上,罗丹娜第二次出现在杂技团的演出场,照例坐在第一排正座。
徐博那场表演极不成功,接连失误。还没等他的表演结束,就有人陆续退场了。散场时,罗丹娜最后一个走出来。那青年守候在门口,一见她出来,便拦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他一反初次见面时那种畏怯的神态,咄咄地盯着她。脸上那种孩子般的幼稚无影无踪,表情极其严峻。可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种表情对他很不相宜,如同一个人戴着假面具。
“你为什么拦我?”她同样盯住他,冷冷地问,但她的目光和语调恰恰相反,眼睛亮闪闪的,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您为什么又来了?”他反问,语气听上去比她冷十倍,像审讯的口吻。
“我看杂技!”
“您是不喜欢看杂技的。”
“可我现在喜欢看了!”
“我请求您,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不要再让我看到您……”
“为什么?”她的目光始终盯着他的脸。
“您知道!”那青年几乎喊起来,“您、您、您明明知道的!”
“……”
“啪!”她挥手打了他一记耳光!
他愣住了,脸色霎时苍白,慢慢用一只手捂住脸。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年纪同她相仿的女人从一家夜宵店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拦住她:“咦,这不是表妹吗?”
她认出是自己的表姐,只好站住。
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她们却多年没有什么来往。如果在平时,在另一种场合,她也许不会理这位表姐。表姐先后离过三次婚,私生活很不检点,她是有所耳闻的。
可是今天……今天她内心异常烦乱。于是,她没有拒绝表姐的热情邀请,一块儿来到了表姐家。
屋里十分凌乱,椅子上搭着一只男人的袜子。
“表姐,你结婚了?”她问。
“没有。”表姐毫不在乎地从椅背上扯下那只袜子,当着她的面,团起来扔到床底下。
“那,有男朋友了?”
“没有几个男朋友还叫女人?”表姐从小柜里拿出一瓶酒,晃了晃,一笑,“一日不可无此君,够咱俩的!”
酒,任何酒,在使人兴奋的同时,也会使人失去理智。也许正因为如此,不少人才迷醉于它吧?她只喝了一盅,便像驾了云,把自己遇到的事情从头至尾讲给表姐听。
“我真的爱上那个小伙子啦!”她带着醉态的笑容,毫不害羞地说,“表姐,你没见过他,见了他你也会动心,何况他也爱我……”
“我见过。”表姐平静地说,呷了口酒。
“如果他继续给我写第二封信,可能我会……”表姐虽然酒喝得比她多,脸比她红,可是没有醉,很认真地听着。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一架无形的天平,它的一端是感情,另一端是理智。感情是心灵的外形,理智才是心灵的心灵。一个人没有健全的理性,便不会有美好的感情。内心不具备的,生活中便寻找不到。放纵感情,就会像鬼火一样,将人引进无法摆脱的泥潭。这在女人是疯狂,在男人是罪孽……
可是表姐不这样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