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奉告。”丈夫拿过妻子手中的几页信纸,又看了看,说,“我敢断定,他是个没有恋爱过的小伙子,也许还不太懂得什么叫作爱情呢!从信里看得出来。”
“那么是个初恋的‘维特’啰!”妻子走到镜子跟前,掏出手绢一边擦脸上未净的油彩,一边说,“把爱情用在我身上也是一种浪费。我可不是夏绿蒂,都三十多岁了,快成老太婆啦!”
“噢!不不不!你在我眼中是不会老的,永远是个可爱的夏绿蒂!”丈夫走到妻子身旁,轻轻吻了她一下。
“去!一边去!我讨厌你!”妻子微微地瞪起眼睛,但立刻忍不住扑哧笑了。
这时,儿子光着脚丫从卧室跑出来,扑进妈妈怀里,撒娇地说:“妈妈,你怎么才回来?我想你了……”
三
那个星期六的晚上,罗丹娜出现在杂技团半圆形演出场的第一排正座。演出按照节目单的顺序进行。前面的节目都没能吸引她,她一次也没鼓掌。
最复杂的东西也是最难被人彻底了解的,人的感情就是这样。我们无法猜测她来观看这场演出的目的。她似乎显得不耐烦起来,欠了欠身,正想走掉。这时,报幕员出来报幕:“最后一个节目,软钢丝。表演者,徐博。”她立刻又坐下了。
大幕拉开,音乐奏响,表演者出场了。是个青年演员,看去只有二十二三岁。中等身材,穿一套雪白的绣着金色花边的紧身服,衬出了十分健美的体态。一张还带有孩子般稚气的脸,经过化妆,在彩色的灯光下更显得眉清目秀。眼睛很明亮,很大,大得近乎剪纸上的人,倒像个容貌俊美的姑娘。
他在音乐声中踏上钢丝梯架,先用一只穿着软底鞋的足尖,轻轻地,仿佛是试探性地踩在柔软的钢丝上。随即,身体向前一滑,姿势如同燕子掠水,笔直地站在钢丝上。钢丝左右大幅度地摆晃,他却像牢牢地粘在上面,深深向观众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于是,场内响起一阵掌声。
他的表演从容不迫,动作优美、准确,显示着充分的自信。他的最后表演是“钢丝定高车”。当表演即将结束,他骑着两米多高的独轮车稳定在钢丝上,面向观众,以微笑来谢幕时,发现了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略微一愣,在一阵惊呼声中连人带车从半空掉下来。幸而他动作异常敏捷,人首先以一个后旋的姿势落地,随即接住了高车。观众以为这是惊险表演,报以更加热烈的掌声。
观众散尽,她仍在演出场门口的人行道上独自徘徊。
只有睿智的理性的眼睛,才能观察到人们内心世界的复杂变化。可是,许多人都太缺少这种睿智的理性了,不但无法准确地窥到别人的内心,连自己的内心也不能洞察明细。
一个极其轻微的怯怯的声音问:“您,是在等我吗?”她倏地转过身,是他。穿一件旧风衣,虽无寒风,却翻起衣领,像存心将脸遮住。“不!”她下意识地大声说,“我没等你!”“对……不起……我以为……您在等我……”他喃喃地说。语调中略带点忧伤。卸了妆的脸显得很白,眉更黑,在月光和路灯的反射下,一双大眼睛更亮。“你为什么这样以为呢?”她盯着他的脸问,语调温柔多了。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盯着对方,有失礼貌也有点冒失,却不愿把目光移开。“我给您写的……那封信,您一定……收到了。”他的语调更加低微,“还、还给我吧!”原来他有点口吃。她掏出那封信,还给了他。“谢……谢您,不会生……我的气吧?这很……不好,我已经谴责自己了。真……的!”他又恢复了那种极慢的语调。看见她点点头,他笑了,笑得很不自然,那笑容还没收敛,他便一转身飞快地走掉了。她望着他的背影,见他一边走,一边将那封信撕得粉碎,扔在地上。她低头看着刮到脚边的几片碎纸,心中奇异地产生了一种悲惋。青年人需要爱情,就像蜜蜂需要鲜花一样。在某些青年渴望恋爱的心里,总是用自己最喜欢的色彩精心描画着幻想中的爱人的肖像,凭一种盲目的狂热去百般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