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喝杯水吧!”守更老人的话打断了刘宁的回忆。他曾听人说,只要心诚,在夜里十二点,对自己死去的亲人说话,亲人的灵魂便能听到。他并不迷信,但他从A城特意赶回B县,回到这幢曾经住过的小房子里,又多么希望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啊!他在心中默默祝愿那个妈妈和爸爸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里获得幸福。
当他告别了守更老人要离开时,发现墙上仍保留着一张剪纸,那是只剩了一小半的龙凤喜字,已经褪色,被烟火熏黑了。
他小心地把它从墙上揭下来,用一张纸卷上,放进琴盒里。
他带着那意外获得的珍贵纪念,连夜搭上了返回A城的火车……
八
三天之后。演出团要离开A城了。已经快夜里十点,刘宁还在写信。信是写给妈妈,现在还活着的妈妈的。
妈妈:
生活不是梦。无论怎样的梦,美好的或是可憎的,幸福的或是悲惨的,一睁开眼睛,便同现实毫无关系了。人是生活在现实中的,不是生活在梦里的。人不应该像做梦那样活着,也不应该像对待梦那样对待生活。我,一个儿子对待妈妈的那种爱,已经全部给予另一个妈妈了。希望您把我忘记吧!忘记了,您和我在今后的生活中,心灵也许都会平静些。
您的儿子小宁
写好之后,他又看了一遍,似乎觉得还应该再写上些什么话,但又觉得无话可写,便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封好了。
这时,有人喊他去接电话。
他握起听筒问:“谁?”
“我……”
仅仅一个字,他却听出了,更确切地说是判断出,对方是妈妈。此时此刻,十几年来对于妈妈的怨恨,竟然全部消除了。那颗儿子的心被听筒里传来的,妈妈在不知什么地方说出的那个颤抖的“我”字软化了。他多么想叫一声“妈妈”啊!可是,竟一时叫不出口!他张了几次嘴,才憋出一句并不是他想说的话:“你是谁……”
电话另一端的罗丹娜,听到儿子这句话,好像听到儿子说了句“我不认识你”。她多么想说:“我是你妈妈呀!”但张了张嘴,却同样困难地说不出口。
儿子和妈妈,就这样在电话的两端,握着听筒沉默了许久。最后,几乎是同时默默地挂上了电话。
罗丹娜走出公用电话间,站在高台阶上,怅然呆立了一刻,才一步步地踏下来。她踩着夜里的积雪茫然地朝前走去。她不想回家,家现在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抽象空洞的字而已。她已同那个年轻的杂技演员分离了。分离时她和他都很痛苦。那痛苦不是由于分离本身,而是由于悔恨。悔恨他们当时为什么要结合。他至今没有再成立家庭。她无法摆脱良心上对自己的谴责。他本来可以有一个理想的爱人,一个幸福的家庭,但是她拖着他离开了正常的人生道路。这个年轻人,因为拆散了一个家庭,在心灵上留下了永远难以饶恕的罪过,一直生活在一种阴沉的精神状态之中。
她一边走,一边开始对自己十六年前的作为重新判断和分析,像一个阅读小说的人,对书中人物进行判断和分析一样。
“表妹!”她竟又碰到了她——表姐。表姐那张过去还算漂亮的脸,现在变得丑陋了,虽然仍在描眉、涂口红。“你还那么年轻,真想不到!”表姐用一种明显的嫉妒的目光瞅着她的脸说,“到我家去坐会儿吗?我现在仍然是一个人。”
她默默看了表姐一眼,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一声不响地从她身边径直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