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两天之后,她却接到了一张病危通知书。当他们赶到时,他已去世,她当场昏倒了。刘宇昌留给儿子一个纸条,上面写着:“爱你现在的妈妈,原谅你的亲妈妈。”她把那龙凤喜字贴在墙上,从此,和那永远失去了父亲的孩子相依为命。
刘宇刚满十七岁便到很远的山区插队了。临行,他不让妈妈到火车站去送行,怕她难过。火车快开的时候,她却出现在站台上,对每一个车窗喊他的名字。他忙从车窗探出身,她一发现他,便奔过去,把他爸爸那把小提琴交到他手里,他刚接过琴,火车就开动了。
在农村,他每月都给妈妈写一封信,虽然知道她一个字也不识。妈妈经常给他寄去或托人捎去衣物用品。每一次,他都可以在其中发现一个纸卷,里面卷着各式各样的纸花纸人。他再也不随处丢弃了,每次都珍惜地收藏起来。
第一次探家是在冬季。他兜里揣着全年分红得到的五十三元钱,手里拎着装满了农闲时采的木耳、猴头、黄花菜和松子的提包。当他远远望见家门时,心便跳得快起来。
他跑进了家门:“妈,我回来了。”妈妈惊喜地丢下手中的活计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竟扑簌簌掉下泪来。他一边替妈妈擦泪一边掏出所有的钱交给妈妈。妈妈高兴地说:“真是长成大人了。快,快歇歇,我去做饭。”他把妈妈按着坐下,说不饿,并对她说,要给她买一件新衣服。“不用。”妈妈说,“我老了,穿什么都没人笑话。你带我去配一副老花镜吧,这几年,我的眼神不好了,屋里稍暗一点,就看不清针线了!”
第二天,他带妈妈去配老花镜。当他扶着妈妈走回来时,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穿呢大衣的女人。他一眼便认出,是他的亲妈妈。亲妈妈急步朝他走过来。
他在这种局面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两个女人彼此默默地注视着。一个,仍不失当年的姿容。另一个,已经像个老太婆。
一个说:“我要和我儿子单独谈谈。”
另一个,默默地走开了,眼镜盒从手中掉落在雪地上。
“小宁!”亲妈有些激动地说,“我是来接你的,跟我走吧!我可以从农村把你办回来!孩子,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罢!是妈不好,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爸,过去的事就算一场噩梦,让它过去罢,你别恨妈妈……”眼眶里泪水在转动。
他的心在颤抖,猛地叫了一声“妈!”便向妈妈扑去。她轻轻用手抚摸着他那已长成青年人的有棱角的面颊,这抚摸在他心中唤起了童年那种熟悉的母爱。可是,他立刻又从亲妈妈的怀中挣脱了,弯腰捡起了掉在雪地上的眼镜盒。
“不,我不能跟你走!我不能!我已经有了妈妈,您今后把我忘记了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家里跑去。
另一位妈妈,正在收拾一只提包。
“孩子,你妈妈跟你说了些什么?”她望着他,平静地问。
“什么也没说,只是来看看我。”
“说实话。”
“她……要带我走,可是我不,我不走!真的!”
“孩子,我知道,你不愿撇下我。可你是她的亲生儿子呀!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你不去,她多伤心!去吧,去吧,瞧,我都替你收拾好了提包……”她的话音颤抖了,“只要你今后,别忘了来看看我……”
“不!”他一下子跪在她膝前,“我只有一个妈妈!只有您是我的妈妈!”将脸埋在她的双膝间,无声地哭了。
两个月后,探亲假满,她送他回山区。她嘴里说就送他几步,却一直把他送到火车站。火车开走了,他从车窗看着她那伫立在寒风中的瘦弱身躯,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渐渐消失了。谁能料到,那竟是他那没有文化的外省乡下妈妈留给他的最后印象。
她当天在从火车站回家的路上受了风寒,摇摇晃晃地勉强走到家门口,便昏倒在雪地上……
刘宁接到电报赶回来时,她已经咽气了。
他把她的骨灰和爸爸的骨灰放在同一个骨灰盒里。如今,这两个在人世间倍遭不幸的灵魂,终于结合并永远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