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乡跨下楼梯,奔出楼洞,已经走到马路上了。步子也丝毫未减慢。他好恼!他心中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憎恨二弟怀乡!他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憎恨和鄙视某些私欲膨胀的人手中的权力!他认为,正是这种权力,正是对这种权力的崇拜,毁了弟弟。二弟小的时候可并不像现在这么自私自利呀!他小的时候,曾是个好弟弟。于是他回想起一件至今难以忘怀的事。那时,他俩在一所小学校读书,他是六年级,二弟是四年级。冬天,两个年级的学生,同时在操场上体育课。他穿的是爸爸从西北工地上捡回家的破劳动保护鞋,差不多比他的脚大一半儿,还是两双中挑出来凑成一双的“顺拐鞋”。体育老师单个点名学生出列走正步。他由于鞋大,正步走的样子极其可笑,摇摇晃晃,像个醉汉,并且,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都是左脚的。男女同学,嘻嘻哈哈,笑得前仰后合。体育老师以为他故意出洋相,逗同学们乐,严厉地批评了他一通。待老师发现了雪地上的脚印,恍然大悟,也不禁微笑了。但又立刻收敛了笑容,怜悯地瞧着他脚上穿的两只大鞋,轻声叫他入列。这些情形,全被二弟看在眼里。下了体育课。他一个人躲在教学楼后面,忍不住放声大哭。
“哥,别哭了,咱俩换鞋穿吧!……”二弟不知何时走到他跟前,坐在他对面的雪地上,脱下自己的一双半新不旧的棉胶鞋,一左一右摆在他的两只脚旁。
他抬起头,看见了二弟的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回想起这件事,他的心中甜酸苦辣咸,有种说不清的滋味。他默默地念着:二弟呀二弟,你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么一个人呢?你沾了点当厂长的岳父的光,倒也没什么可指责。但你不能被他那点权力映花了眼睛啊!你的生活已经很好了,可你还不满足,还要好上加好!你已经有了宽敞的房子住,可你还要占房子!你就不为厂里那些三十几岁要结婚没房子和那些几代同室的工人们想想吗?你以为你是厂长的女婿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就不怕公理的谴责吗?……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自己家住的那条小胡同口。胡同口唯一的一盏路灯下,站着三弟归乡。
“三弟,站在这儿干什么?”他朝弟弟走去。
归乡一声不响。昏暗的路灯下,哥哥发现弟弟脸上闪着泪痕。
“你,你怎么了?”他不安地问。
“我在这儿等你……”归乡低声回答。
“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
“没,没有。徐萍姐来了,在咱家等你呢,我……我……”归乡扭转过身去,哭了。那哭声是压抑的,是想控制而控制不住的。因而令哥哥听了更加难受。他扶住弟弟的身子,问:“你哭什么?快告诉我!难道徐萍她……她?……”
弟弟慢慢朝哥哥转过身,抬起头,两眼噙着泪摇摇头,说:“爸那二百元钱,就是朝徐萍姐的父亲借的。她说,那是你俩准备结婚用的钱。爸想不到借的是没过门的儿媳妇的钱,徐萍姐也想不到你就是借钱人的儿子。她因为钱被借了,很不高兴。哥,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这样的事……我……我替你,替爸,也替我自己感到羞惭啊!……”
归乡一下子扑在哥哥身上,抱着哥哥的肩膀,又哭起来。思乡怔怔地呆住了。许久,他才问:“爸,在家吗?”归乡止住哭声,回答:“爸以为钱找到了,高兴了。正巧我的同事送来一张电影票,我劝他看电影去了。”思乡长长地吁了口气,轻轻拍拍弟弟的肩,说:“没什么。借钱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何况借的又不是外人的钱。徐萍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走,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