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没有立刻看出父亲脸的表情这种瞬间的变化。他文文静静地说:“爸,借的钱,还给人家。你回老家的路费,我和大哥二哥给你预备……”
思乡却发现了父亲的表情异常得可怕,忙不安地问:“爸,你……”他的话还没说完,马德福的身子已向后一仰栽倒在炕上,那只手,还是没有拔出来,在衣兜里死紧死紧地攥成一只拳头。兄弟俩大吃一惊,一阵手忙脚乱,抚胸口,掐人中,灌水,才将父亲从昏迷中抢救过来。“钱,我借的钱……丢了!……”马德福苏醒之后,才从衣兜里抽出拳头,慢慢放开五指,目光直勾勾地瞧着自己的空掌。思乡和归乡互相看了一眼,一时不知说什么。“我……我走出人家的家门,手一直揣在兜里,攥着钱。过了一条马路,碰上了老二,就坐小车回到家,怎么会丢呢?怎么会丢呢?怎么会丢呢?……”马德福的老眼中,滴落了两滴眼泪。“爸,别急。先找找看。”归乡在炕上地下认真找了一阵,哪里找得到!思乡又将父亲回家路上的经过细问了一遍,想了想,对弟弟使了个眼色。归乡跟在哥哥身后,走到外屋。思乡说:“这二百元钱要说丢,肯定也是丢在老二的小汽车上了。”归乡那双秀气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他回忆着老二怀乡当时的神色,点点头,对大哥的判断表示同意。并拿出了老二给他的五十元钱,说:“兴许这五十元钱,就是爸丢的那二百元里头的。”
思乡从兜里也掏出一叠钱,说:“我这一百元钱,就是咱们商议每人为爸回家预备的路费。你那不也预备了吗?你再进屋装着找找,把二百元钱交给爸,就说找到了。我现在就找老二去!”
思乡来到老二怀乡家中,见老二夫妻和孩子正在看电视。马怀乡看哥哥的模样,便明白哥哥为何而来了。他心虚,赶紧将哥哥往屋里让。马思乡没进里屋。他那魁梧的身子笔直地站在门口,像一尊守门罗汉。他只说了一句话:“老二,你跟我出来一会儿。”弟媳妇回头看看他,仿佛没认出他是谁,又扭过头去看电视。他知道,这位厂长的女儿,除了他的二弟之外,对家里的其余人,是都有点打心眼里瞧不起的,因此他也不理睬她。孩子发现了他,从小凳上站起来,要扑奔向他,被当妈的一把扯住了胳膊,抱在膝上,失去了自由。
马怀乡跟着哥哥来到门外,站在楼梯口,从裤兜里掏出“凤凰”烟,抽出一支,递给哥哥。哥哥没接,冷冷地说:“老二,你把那二百元钱交出来。”“二百元钱?……”弟弟装糊涂。“别装糊涂!”哥哥说,“爸的二百元钱,掉在你的小汽车上了,肯定被你捡着了,他急得不行,你快把钱给我!”“这……钱,已经叫我……叫我花了……”弟弟情知隐瞒不过去,只好尴尬地承认了。哥哥的腮帮子上的肉凸了起来,这是将要发怒的表情。弟弟不无羞愧地解释:“哥,你先别发火。你听我说,我们厂最近又盖成了一幢六层楼房,其中整整一层,是给厂领导干部的住房。孩子他姥爷,当然也分到一套。四屋一厨,有浴室。不过按规定,原先住的那套得让出来。我和孩子他妈商议,决定把原先那套也占下。这就得现买几件起码像样的家具摆进去,造成既成事实,哥你说对不?爸那二百元钱,我交给别人拿去买家具了。我是想朝爸先借点钱的,我知道爸有钱,存在银行里,不告诉我们,打算回老家当路费。可爸不肯借给我,他老人家也真是有点老糊涂了……”
思乡没等弟弟说完,叉开五指,狠狠地打了弟弟一耳光!弟弟捂着脸,倒退一步,吃惊地瞪大眼睛望着哥哥愤怒得扭歪了的脸。“三天内,你若不把钱交给我,看我怎么教训你!”哥哥咬牙切齿地说完这话,看也不看弟弟一眼,咚咚咚地大步跨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