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有少,多少不论,反正这份儿孝心,是我们哥三个谁都应该尽到的。”老三不再是商量的语调了。
“那当然那当然!”当哥哥的回答,“若是我手头宽余,别说一百元,三百元我自己全出了。老三,可我手头现时真的没钱啊!”
“去借。你为自己能借,为爸去借,绝没人笑话你。”老三的话今天在当哥哥的听来句句都有点堵人。
“老三,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再说就多余了。”老二的手,伸进了衣兜,在衣兜里摸索一阵,抽出了五张——五十元钱。他把钱塞在了当弟弟的手中,“拿去。我才借到的,准备办急事用。再要多,就是难为我了。”说罢,钻进小汽车,开车走了。
晚上,老大思乡下班回来,捎回了一饭盒炸带鱼和一只熏鸡。
马德福醒了觉,也醒了酒,见晚饭桌上摆了鱼和鸡,问:“非节非年的,买鱼买鸡干什么?”
老大说:“爸,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
马德福猛地想到,今天的确是自己的生日,亏大儿子给记着!好儿子啊!当父亲的心受到了感动,可嘴上却说:“生日不过也罢,钱还是要紧着点花。往后用钱处多着呢!”
归乡盛了一碗米饭,首先放在父亲面前,说:“爸,我看生日还是要过的。不但你的生日要过,我和大哥的生日也要过。节俭是对的,可也不在这几个钱。”说完,看了大哥思乡一眼,似乎在问:大哥,我说的可对吗?
思乡笑了笑,没说什么,给自己盛了碗饭,坐下就吃。
归乡也给自己盛了碗饭,在桌旁坐下后,又说:“往后花钱处,我看只有一桩了,就是大哥的婚事。哥,这几天常来咱家那姓徐的姑娘,对你到底有没有意思呢?”
思乡还是不说话,光顾大口吃饭。
“哥,我看人家对你像是有些意思,人也不错,挺朴实的。我希望你能给我找一个各方面都朴实的嫂子。如果能成,我看还是早点确定了关系好。咱家这种条件,你还能找个什么样的呢?你成了家,爸也少了一份心思了。”归乡说罢,眼望着父亲。
小儿子这番话,使当父亲的听了很入耳。这话,本来他早就打算对老大说,这会儿叫归乡说了,他便频频点头。
思乡还是不言不语。吃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坐下后才开口道:“那姑娘,你们都满意?”当父亲的立刻答道;“我看那姑娘配得上你。”当弟弟的稳稳当当地说:“满意不满意,主要看你自己。”“这是一方面。”思乡说,“即使我成了家,也不会分出去单过。我不但要给自己挑个好妻子,还要给弟弟挑个好嫂子,给爸爸挑个好儿媳妇。别看我是个酱菜厂的工人,在这一点上,我的条件是不降低的。你们今天都说了满意的话,那我就告诉你们,我和徐萍就算成了!”说罢,又低头吃饭。
“当真?”马德福脸上呈现出意外和高兴的表情。思乡口中有饭,不能作答,用鼻孔“嗯”了一声。归乡还想问些什么,觉得自己饭桌上说的话够多了,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下头慢慢吃起饭来。
饭后,马德福盘腿坐在炕上,说:“老大,你给我写封信。”思乡问:“给谁写?”马德福说:“给老家的人写。”思乡拿出笔,端坐在桌前,准备写了。马德福一字一句地说:“秉万兄弟,四十八年没有回过一次老家,梦里都想咱家乡的山水、家乡的人,不久,我就可以回老家了……”马德福说到这儿,思乡也写到了这儿,不禁抬头疑惑地注视着父亲。当父亲的命令:“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写。写完了信,我还有话对你讲。”
写完信,见归乡也洗刷了碗筷,进了屋,马德福示意两个儿子坐到炕沿前,表情极其郑重地说:“你们听着,我,有笔存款,二百八十元。没告诉过你们,你们以前不知道。老大,这笔钱,我是为你结婚攒的。从现在起,这笔钱就归你花了。今儿个,我又向人借了二百元,我就打算拿这二百元回一次老家。这钱,我借的,由我还……”说着,手伸进兜里掏钱。但他那只手,像冻在了兜里似的,抽不出来了。他那张老脸上的每一条最细小的皱纹,顷刻之间全都僵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