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儿子并没睡着,听到父亲问,翻转过身,微笑了一下,说:“爸,我没怎么。这几天为一个大学赶着打一份讲义,熬夜熬得,有点顶不住了……”
三儿子的话使马德福心中挺不是滋味。近几天,老三差不多天天都是深更半夜才回家,他是知道的。可是他这当父亲的,却很少体贴这个最应受到体贴的儿子。他在小儿子面前感到那么内疚!
他轻轻在儿子盖着的被上拍一下,说:“你好好睡一觉。”
老二怀乡,将小车在院子里调转了头之后,也走进屋来。“老三病了?”他拿起桌上的药瓶看了看,说:“这种药,不吃也罢!明天我给三弟开点好药送来。爸,也捎带给你开点高级营养药。”
马德福没搭腔,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他知道老二不是说大话,相信老二有这个能耐。但他着实不喜欢老二说这话时的语调。那语调仿佛在向人表明:世界上没有什么我办不到的事,只要我想办。他听了这种语调就来气!他忽然觉得酒力开始发作,一阵烧心,头也有些昏沉起来,便闷声不响地坐在炕沿上脱鞋。
怀乡则恭恭敬敬,笑容可掬地叫了一声:“爸。”他不回答,脱掉只鞋,扔在地上。怀乡又叫了一声爸,他这才抬起头来,漠然地瞧着二儿子。“爸,我……想跟你商量点事……”“我……想求你……借我笔钱……”
借钱?儿子向老子?他心中腾地拱起一股火。彩色电视、立体声录音机、电冰箱、洗衣机……一个中国现代化家庭所应具备的种种,儿子的家中是差不多都具备了。凭什么?凭他们两口子每月凑起来不过一百多元的工资?当然不可能!那又是凭什么呢?还不是凭他那个当厂长的岳父的权力?一个统辖几千人的大厂的厂长手中的权力,要使他所管理的所有工人们的生活富起来,也许还不够运用。不过要使他自己和他的女儿女婿的生活先富起来,那还是绰绰有余的。何况亲家公自己根本不必操这些心。他自己只要睁只眼闭只眼装作视而不见就行。他甚至还可以保全一个廉洁奉公的清名。出点纰漏也不打紧,只要不触犯法律,有人会甘心情愿地担罪。即使触犯法律,也会有人从中周旋,鞍前马后为他效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退了休的老建筑工人很有志气,生活的拮据并没有把他那种山东人的刚强性格销蚀。他没有向亲家伸手借过一次钱,也没有向二儿子索要过一分的赡养费!他有退休金,虽然每月才四十几元,又差不多都贴补到他和老大、老三的生活费用上了。他在感情上和心理上都觉得,二儿子已不再是他这个家庭中的成员。他不过是和这个儿子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然的父子关系而已。父子关系在今天又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尤其像他这样一个父亲!可是今天这个二儿子居然来开口向他“借”钱!亏这小子能张得开口!
“我没钱。”当父亲的冷冷回答。
“你有钱。”当儿子的说,“爸,我知道你有钱,要不也不会来借。向阳储蓄所的小刘告诉我,你在那里立了个存折,已经存到二百多元了……”
马德福脱下另一只鞋,扔在地上,倒身便睡。
老二怀乡,坐到一把旧椅子上,抽了支烟,自觉再待下去怪没趣的,怏怏地走出了屋。他戴上白手套,打开前车门,一眼瞅见父亲坐过的座位上有沓钱,知道准是父亲掉下的。他拿起来数了数,整整二百元。这时,老三归乡拄着单拐正从屋里走出来。他赶紧将那二百元钱揣进衣兜里。
老三拄着拐,拖着条不灵便的腿,蹦蹦跶跶地走到小汽车前,说:“二哥,我有话跟你讲。”
“什么话?”当哥的看着弟弟的单拐和那条残疾的腿,心中产生一种怜悯。
“我和大哥已经商议过了,爸不是总想着回老家一次吗?咱们哥三个,每人出一百元钱,成全老人,了却这桩夙愿。爸这一辈子不容易,这也是咱们做晚辈的一点孝心。”
“一……百元?”老二皱起了眉头,“我方才跟爸说的话你没听见?我今天还是来朝爸借钱的。”
老三盯着老二的眼睛,又说:“你缺钱,哪儿没处借?偏偏来向爸开口?”
“这……”老二语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