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有钱便买,没钱也犯不着……”于是,他将四十八年未能实现的夙愿向老棋友兜底儿倾吐。徐宏海听罢,也大动感情,陪他洒了几滴思乡泪。他第二次欲起身告辞,徐宏海又把他按坐了下去。“多坐会儿。”老棋友说,额头上聚起几道深深的皱纹,沉吟有顷,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打开桌子的一个抽屉锁,翻出一样什么东西,装在衣兜里往外就走。走至门前,又叮嘱了他一句:“给我看家!不等我回来就走,丢了东西找你!”
主人出门有半盘棋的工夫后回来了,带回了一瓶二锅头,一大纸包猪头肉、蒜肠、煮花生。
“来,我陪你喝两盅,解解愁。”徐宏海搬了把椅子,和他坐在对面。
他也就毫不客气。两个老退休工人,便你敬我、我敬你地对饮起来。酒喝得多,话说得少。一瓶二锅头下去了半截子,两人都醉到了四五分。
徐宏海这时轻轻放下酒盅,将一只手探进内衣兜,缓缓地似乎异常沉重地掏出了一沓钱,放在桌面上,用一根手指,将那沓钱推到马德福面前。
目光落在那沓钱上,马德福擎着酒盅怔住了。
“老哥,拿去用吧!”
“你……是为我现借的?”
“不是借的。当真人不说假话,这是我女儿筹划自己终身大事的钱,我刚才从她的存折上取出一半,二百元整,我点过的,你也甭点了。孩子的钱,没跟她商议,我也不好都取出来借给你,你别嫌少就是。”
马德福半天都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那沓钱上移到徐宏海脸上,眯起眼睛,久久地注视着。他忽然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撂下酒盅,拿起那沓钱,在手上掂了掂,又放到桌上,也像徐宏海那样,用一根手指,将那沓钱推到主人面前。
“这钱,我不能用。”他语气坚决地说。
“怎么?果然嫌少?”徐宏海不无抱歉之意。
马德福用一只大手,隔着桌子,按住了那沓钱,说:“不嫌少。我……我是不能用孩子办大事的钱啊!你的心肠,今天我知道了!我谢你!”
“你不嫌少就行。”徐宏海笑了。他抓起马德福那只手,就势连那沓钱塞在他手中。“这……不,不!……”“别多说了。我也不再留你了!”徐宏海攥着马德福那只手,将他从桌旁拉开,朝门外送。
马德福身不由己地被半推半送着出了门。徐宏海自己并没有出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说:“你老哥今天来求我,是瞧得起我。我心里好高兴!”说完,退进屋里,关了门。
马德福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插上了。他呆呆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看手中那沓钱,迟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他横过一条马路时,一辆小汽车从他面前驶过,偏向人行道十几米外停住了。跳下车来的,是他的二儿子怀乡。春风得意,穿着考究,一点不像个开车的。
“爸,你这是上哪儿去?”怀乡迎着父亲走过来,边走边问。
“回家。”马德福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也不多说话,自顾朝前走。
前几天,怀乡又用那番“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话嘲讽他,使他大动肝火,暴怒一通,至今一见这个儿子便气不打一处来。
“爸,我开车送你回家。”怀乡跟在父亲身后,赔着小心讨好。
“用不着!”当父亲的头也不回,看都不再看儿子一眼,继续向前走。
“爸,你别再生我的气了,我向你认错!”迎面拦住了父亲。“爸,你这是何苦嘛!到家还有好远一段路呢!”儿子的语调里几乎带有哀求,不能不说他是要用这一实际行动求得父亲的谅解。马德福的心被儿子的话语和表情有些打动了。“快上车,爸!我车停的不是地方,警察看见了要罚款的!”儿子催促着。马德福向小汽车走去了。
十分钟后,小汽车开到了他的家门口。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坐小汽车。儿子打开车门搀他下车时,他心中不禁想:要是儿子能开着这辆小汽车一直把他送回山东老家该多美啊!
马德福走进家门,见老三归乡躺在炕上,不禁有些诧异。一眼发现桌子上放了两瓶药,立刻走到炕边,关心地问:“归乡,你怎么了!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