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怀乡,是三兄弟中长得最帅的一个,英俊潇洒,相貌不凡,一副堂堂男子汉的气概。因为具有了这种先天的优势条件,命运也比老大强十倍。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搞得“一片红”的年代,他居然得天独厚,穿上了电动机厂的工作服。据说是靠了他形象好,嗓子好,在学校样板戏剧组里演过杨子荣、郭建光、李玉和,因此才被电动机厂物色上了。那年头,对某些工厂来说,生产搞不搞上去是无关紧要的,样板戏普及得怎么样却是忠与不忠的标志。现在他当上了电动机厂小车班的班长,手下管着四五名司机,很有点权。而他自己开的那辆“上海”,是专门接送厂长的。小子造化不浅,已成了厂长的乘龙快婿,住进了两屋一厨的单元楼房。厂长的宝贝女儿,为退了休的老建筑工人生了一个孙子,眼下已长到两岁,白白胖胖,像剥了皮儿的地瓜,取了个叫他听了着实不顺耳的名字——“咪咪”。人叫猫才这么叫!
二儿子最烦他提到“回老家”三个字。
“爸,你老糊涂了!你还想过过衣锦还乡的瘾吗?你倒是位部长啊还是位局长?老家无亲无戚,你回去有谁还记得你这个当年的放牛娃?就算有人记得,花八分钱买张邮票,我替你写封信问候问候就很够意思了!值得花几百元路费千里迢迢回去一次吗?有那钱,给我,你住到我那儿去,我保你顿顿有酒有肉,好好享几年福!……”
二儿子好几次这样开导他,语调中分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这种不被理解的悲哀甚于思乡的悲哀,令他着实恼火。每次听了这样的话,他都恨不得给儿子那张漂亮的脸上一记响亮的耳刮子!
三儿子归乡,是三兄弟中顶不幸的一个,既不如大哥身材魁梧,也不如二哥相貌英俊。自幼多病瘦弱,一条腿有残疾,行走离不开拐。是小儿麻痹落下的后遗症。这种无可挽救的不幸,在他心理上形成了难以解脱的自卑感。他性格孤僻,即便对父亲和哥哥,也将自己的思想隐匿得很深,不肯宣露。他在一个街道民办的打字社当打字员。打字社里多数是年轻姑娘们,他跟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毫无交往。他抱定了终生单身的想法。
当父亲的最可怜三儿子。为三儿子,他甚至私下想过,死了回老家的念头,更多地积攒一些钱,将来留给三儿子。自己哪天一口气上不来,可怜的三儿子归乡将指靠谁呢?指靠老二?七成靠不住。指靠老大?岂不要拖累了老大一辈子?……
这是他不愿想然而每天都在想的事。一想到这些便怀念起老伴来。如果老伴尚在,一定会帮他排忧解难的。光是她那种温顺的目光,也能令他得到些许的安慰啊!……
此刻,他蹒跚地来到了农学院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那里是附近退休工人的“乐园”。他有心事,情绪不佳,往往来到这里独自蹲在树下,听着鸟叫,闷头吸烟。
他忽然像打定什么主意,撤了烟头,慢慢站起身,离开小树林。他要去找徐宏海借钱。两个老退休工人,是在小树林中下棋结识的,不久便成了知交。他来到徐宏海家,徐宏海正拿着一本《中国象棋弃子攻杀法》独自研究。他是第一次来到徐宏海家,以前几次经过徐家门口,都没进去过。从对方家中窄小的居住条件和简陋旧损的家具,他看出了对方的生活状况和自己家不相上下。他立刻意识到借钱走错了门。
“你来得正好,家中没人,我好闷得慌,咱俩杀一局!”徐宏海端出了棋盘。他摇头:“今天没兴致。”老棋友瞅定他的脸,问:“有什么心事?这般愁眉不展?”他苦笑了一下,低声道:“说了惹你笑话,不说也罢。”“说嘛,咱二人谁跟谁?”“我……本是想来借钱的……”“借钱……?多少?”“少说二百,多了更好。”“少说二百?……”对方面呈难色。他苦笑了一下,说:“你别犯难。我也知道你不见得有。你看出了我有心事,我才不想瞒你。”说罢,起身就要告辞。
“别忙走。”徐宏海按住了他的双肩,“既是你不想瞒我,就干脆给我讲个明白。你借钱倒是要派什么用场?买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