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交代,你的日本话是怎么学会的?!”
“日本人说话时,我一旁听了偷偷学会的。”
“你是中国人,为什么学日本话?为什么那样没有中国人的骨气?!”
“给日本人当苦力,学会几句日本话,少挨许多打呀!”
“那你为什么不找抗联去?!”
“这……我……找不到哇……”
“找不到?就你这样的,让你找到抗联就坏了,准得向日本人出卖我抗联战士!……”
莫须有的罪名,不白之冤,他却无法向他们解释清楚,他们也根本不容他解释清楚。揪出了一个“日本汉奸”,造反派的革命成果是巨大的,岂能容他解释清楚呢?
夙愿,彻底被扑灭了。连同滋养着这种夙愿的那颗思乡之心,也死了。日本汉奸——回到老家,老家的人们将怎样对待他呢?他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回去呢?至于那笔攒下的钱,理所当然地成了造反派们的活动经费,买了搞武斗的火药枪炮了……
四十八年如一日,他老了,退休了。妻子,在他开始叫她“老伴”的那一年病故了。人,竟那么容易地便会衰老,死亡。人生真是短暂得近于荒唐。强加在他头上的“日本汉奸”的罪名,彻底洗刷清白了。但他一直没有回过一次老家。唉,自己这一辈子,真不顺啊!
难道我从老家出得来,就再不能回老家一次了吗?难道我马德福就这样被家乡人遗忘了不成?不,一定要回去一次!再过几年,胳膊腿不顶用了,还回得去吗?家乡的同辈人们也不会长生不老,也是要一个个故去的。小辈人们,谁还会认得我马德福呢?回去还有个什么意思呢?不但要回去,而且要带着儿子们一块儿回去!他要在家乡人面前露露老脸。他想听到家乡人说:“看当年闯关东的马德福,出走时一个娃,回来时爷四个!好抖神啊!”
想到了三个儿子,他的心情既感到一种安慰,同时也愈加低沉和忧郁。他们马家从儿子辈起结束了单传,这的确是值得安慰的。这一点上,老伴功劳比天高。但也正是由于三个儿子的客观存在,本来理应得以实现的夙愿,却仍不能实现。
老大思乡,已经三十五岁,去年从北大荒返城。在家整整待业一年,不久前才找到工作,在酱菜厂上班。老大还没有成家立业,使他常常为儿子犯愁,夜里睡不着觉。近日来有个二十九岁的姑娘倒是经常来他家。但究竟是不是老大的对象,他这当父亲的没有贸然问过。姑娘叫徐萍,也是从北大荒返城的,和另外几个一块儿从北大荒返城的姑娘合开了一个小小的饭馆。不管这个徐萍可不可能成为他的儿媳妇,老大总是要成家立业的。可叹啊!三十五岁的人了,竟没有为自己积攒下分文!在农场当农工的十几年中,老大月月往家里寄钱,似乎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自己还有需要一笔钱的时候。要帮助大儿子成家立业!他觉得这是自己当父亲的义务。他有一个存折,压在他的箱底儿,上面存着二百八十元钱。他有这个数目的一笔钱,没告诉过任何一个儿子。是用这笔钱将来资助老大筹办婚事呢?还是回一次山东老家?他时时为这个矛盾苦恼,始终不能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