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钱,对穷人来说,永远是一种愿望,永远是一件难事。
几年之后,刚刚攒了一笔回家的路费,大概还可以买到一小片土地,孩子病了。女孩虽然不是他的骨肉,但他爱那孩子。为了给孩子治病,不但花光了攒下的钱,还欠了债。孩子,却到底没救活。
他接连十几天,默默无言,面罩阴云。她觉得对不起他,流着泪说;“都是我们娘俩,拖累你回不了老家……”他叹息着说:“我不为这,是心疼孩子啊!”
他更加廉价地出卖力气,在松花江码头上,在火车站上“扛大个”。“为了攒钱,为了回老家,我们眼下不再要孩子!”他坚决地对妻说。“听你的。”无论在任何事情上,妻似乎永远都只会用这三个字回答他。他们的衣食更节俭。
他们终于又攒下了一笔钱。他们决定动身回老家的头天晚上,瞧着打点好的行装,喜上眉梢,笑盈盈地相对而坐。他那刮得干干净净的发青的脸膛儿上,焕发着充满美妙憧憬的光彩,自言自语地说:“总算有了这一天!”“总算……”妻子那比原先瘦削了许多的脸颊上,由于心中鼓动着某种希冀,也分明地浮现出了红晕。他挪近妻子坐着,将她揽入怀抱中,在她面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用很有把握的语调说:“好日子离咱们不远了!”可是第二天清早,有位家乡人突然远道而来,登门借钱,说是弟弟被抓了壮丁,几天内凑不够一笔钱,弟弟就得去当炮灰……看看妻子,看看焦急的老乡,他将缠在腰中的钱尽数奉献了。他又一次失去了回老家的机会。
那攒钱回老家、买房子置地的念头,像蛔虫一般,吸吮着山东汉子的心血和汗水。他终于又攒下了一笔钱,这次他把钱存在银行里了。可那是一家日本银行,光复时倒闭了。他回老家的夙愿,又成泡影。妻唯恐他连连遭受打击,积郁成疾,婉言相劝。他却并未显得怎样忧愁,反而劝她:“小日本完蛋了,咱们当亡国奴的日子过去了,白瞎几个钱算什么!”
新的国家给他带来了对生活的新希望。他由一名苦力成了一名建筑工人。工人阶级主人翁的荣誉感使他感到自豪。解放了,然而回老家看看的愿望,仍然没有死灭。妻子三年内,接连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大的叫思乡,二的叫怀乡,三的叫归乡。一九五八年春,他请下了长假,准备携妻带子回老家。他所在的建筑工程公司,就在那几天召开动员大会,动员工人们响应号召,为第一个五年计划,支援国家的西北建设。他思虑再三,把买到手的火车票退了。回老家是个人的事,支援西北建设是国家的大事,哪个轻哪个重,他掂量得出。他不用动员,他有这点觉悟。
过去闯关东,他是只身一人。如今下西北,他是十万建筑工程大军中的一员。他,一个山东庄稼汉,能为国家的五年计划效力,感到很光荣。他像出征的将士一般,豪迈地告别了妻子和三个幼儿。
困难时期中的一年,他回来探家。一到家中,刚刚坐定,便开口问妻子:“钱放在哪儿?”妻子回答:“花光了。”“我指的不是每月寄回来的生活费,指的是不久前寄回来的那笔整数。”“那笔整数,一半儿还债,一半儿……”“你……你是怎么花的?那是我打算带你和孩子们回老家的!一块臭豆腐我吃三顿节省下的呀!”妻子的目光是哀而无怨的,孩子们也在默默地看着他,目光是困惑的。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望着妻那一头白发和那张憔悴的脸,望着三个干瘦的营养不良的儿子,他感到心里堵得慌,感到那么内疚。他安慰妻子:“花就花了,咱们再攒。把剩下的一百元,寄回老家吧。也许比看他们更好……”
回到西北的当天,他就换上工作服,来到了工地上。从此他没歇过一天公休日。他白天干,晚上也加班干。为国家的五年计划干,也为他自己干。他还要攒钱,攒和老婆孩子一块回山东的路费。
夙愿长久不能实现会更加强烈,变成了一种折磨人的渴望。钱又攒够了。“**”开始了。因为他会几句日本话,造反派们咬定他是汉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