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世,大抵总难免要糊涂几次的。上了岁数的人,糊涂起来还很执拗,那真没治!
午觉醒来,马德福耷拉着两条腿坐在炕沿上,痴状如呆。忽而,老泪滂沱,欷歔有声。他做了一梦,梦见自己返老还童,和孩提时的小伙伴们,在老家村后的葫芦山下放牛,弄笛牛背,戏水河中,爬到树上摘野果,掏雀蛋,好生快活!一觉醒来,面对白墙,一切全不见了,原来独卧炕头。手中拿的不是竹笛,而是挠痒痒的“老头乐”。想到自己已六十有七,不知何日方能回到老家一次。怅怅然触动一缕乡思,顿感人到暮年,百事逆愿。一阵冷冷清清、悲悲切切的忧哀袭上心头,禁不住老泪横流。一生刚强,此时也控制不住了。
退了休的建筑工人,已经整整四十八年没回老家了。他的老家,是山东的一个靠近海的小村。村人也打鱼,也种地。他的家族,几代单传。在他六岁那年,有一天爹和娘驾条破船出海打鱼,遇上了台风,就没再回来。村里的十几户穷苦人家,燃香盟誓,每户收养他半载,要把他这可怜的孤儿拉扯成人,直至能够自食其力为止。十二岁那年,他开始给富户当半拉子。十五岁那年,他背了个破铺盖卷,偷偷跟随一个路过村中的江湖马戏班子闯了关东。
在关外,他挖过人参,淘过金,被日本人抓过劳工。东三省的深山老林,名村古镇,大小城市,凡铁路通到的地方,他差不多都去过。许多铁路线根本通不到的地方,他也去过。然而无论流浪到哪里,他却从来也没有忘记过家乡和家乡人。他受过很多苦,也能忍耐种种苦。他要以苦换甜。他要凭自己的力气挣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回到老家买房子置地。他要成为他家族中的第一个富人。只有自己富了,才能答谢乡亲、帮助穷人。这道理当年在他看来那么简单,那么明白。为这,究竟应该挣一笔多大数目的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反正他将不吝汗水和力气挣来的钱,除了极节俭的吃穿外,尽数攒了起来。穷人们把这种攒钱的方式,称作“口挪肚攒”。
四十八年过去了。从伪满攒到社会主义,他竟没攒得下钱。也没能回去一次老家。虽则攒钱的目的,已不再是为了回老家买房子置地,成为富人,而仅仅是为了要了却一桩夙愿——回家看看,看看那些养育过他的亲人。越老越想,简直像思念自己的亲爹娘一样。
四十八年中,他错过和失去了多少次回老家的机会啊!第一次,在佳木斯,他路遇一个抱孩子的年轻乡下女人,头插草标,自卖自身,连自己带孩子一块儿卖。女人长得不算好看,但脸模子还端正,眉是眉眼是眼的,哭得泪人儿般。边哭边诉:她是吉林省人,姓关。丈夫进城谋事,三年未归,音信全无。家乡闹灾,庄稼人活不下去。她被人拐骗出来,说是帮助寻找丈夫,哪知把她卖在了窑子里。还有三天的期限,交不出赎身的钱,她就得被迫接客。她宁可和孩子一块儿死,也不愿到那地方去。有谁肯替她付赎身钱,她就心甘情愿给谁当一辈子牛马……
同是天涯沦落人,山东汉子动了恻隐之心。他把那母子带回了自己栖身的破土屋,扯开枕头,拿出了自己辛辛苦苦积攒多年的血汗钱。
当天晚上孩子睡熟后,女人轻轻一口气吹熄了灯,悄没声地钻进了他的被窝。正当壮年的山东汉子,用肌肉结实的胳膊,将女人柔软的身子紧紧搂在自己怀中。三十好几,没尝到过怀里搂着个女人是啥滋味!他迷醉了。她是他的女人了。尽管又得从头开始攒钱了,但值得!太值得了!
他将嘴贴在她耳朵上,小声然而充满自信地说:“我是庄稼人,你也是庄稼人,庄稼人要以土地为本,没有土地,子孙后代都没有根基。城里我们不可久留。我们要省吃俭用,我们要攒钱。攒了钱跟我回老家买房子置地。”
她温顺地说:“我听你的。”
她是个贤淑的女人,能吃苦,能干活儿。她不但给他补衣服做饭,给予他种种女人的体贴和柔情蜜意,还找各种活计做,帮他挣钱、攒钱。他暗暗庆幸,自己买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