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瞒着老伴儿,从存折上取出三百元钱有意寄给这一个“堂弟”。可到了邮局,却犹豫起来。犹豫再三,填了二百元的寄单。倒非是又犯了小气症,这年月,物价涨“毛”,一百元对城市人早已不算多少钱了,对穷苦的农村人可依然有“雪中送炭”的意义啊!他担心的是——若对这一个“堂弟”显得太大方太慷慨了,又白送木料又寄钱的,其他的“堂弟”们心理不平衡。在自己和“堂弟”们也就是乡亲们之间,造成什么厚薄远近的关系,岂不是反为不美了吗?
寄了二百元后,他内心里才安泰了许多。然而思乡之情,竟由这一个“堂弟”的这一封信,引发得空前强烈,以至于夜里常梦见给自己的童年留下过许多温馨回忆的家乡那幢老屋……
一个月之后,X老回到了家乡。确切地说,他其实并没回到家乡,也就是说并没回到他出生的那个小村,也没见到梦魂牵绕的那幢老屋,只在县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便匆匆地“打道回府”了。
原因是这样的——X老“寻根”,县里的领导们自然出面。尽管X老在位时的级别不算很高,但革命的资格毕竟在那儿摆着。而且是来自北京啊,而且曾做过的是“京官”啊。“京官”到了地方,仿佛级别便大了三级似的,何况到的是县里。“县官”们的诚惶诚恐毕恭毕敬,自是不必细说了,也自是顺理成章的了,免不了是要设宴接风的。
酒过三巡,县长试探地说:“X老啊,您这次回家乡,是打算就在县里参观参观、指导指导,还是非回您的出生地不可呢?”
X老被问得不禁一怔,怔过了说:“我当然是想回我的出生地看看啦!千里迢迢地,我到了县里就打住,不回村,怎么能算是真正地回家乡了呢?乡亲们过后知道了,也是会挑我的理的呀!”
于是县长和县里的一干领导面面相觑。
X老看出了他们有难言之衷,就说:“如果你们觉得会给你们添麻烦,不必为我费什么心了。我又不是一个小孩子,又不聋不哑的,不会走失在家乡的地界嘛!”
县长和县里的一干领导们,便都七言八语地说:“哪里哪里,添麻烦是谈不上的。不过我们呢,都希望您就在县里参观参观、指导指导,听听我们的汇报算了,何必还非得再往下边去呢?家乡的概念可以是广义的嘛!踏上了家乡的地界,就等于回到了家乡嘛!”
X老明白了他们都在企图对他隐瞒什么,于是表情严肃地郑重要求他们据实说来。
他们又是一阵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集中在县委书记脸上。县委书记干咳了好几声,情知滑是滑不过去了,也就只得字斟句酌地讲了以下的事:
有一条公路要修是真的,公路要从村中经过也是真的。X老家的那幢老屋在路段上,非拆不可,还是真的。公路是由外地的某施工单位从搬迁到修筑承包了的。搬迁是要给搬迁费的。X老家那幢老屋,按合同应得两万余元的搬迁费,而不是折了就算了……
“两万余元?可我的一个‘堂弟’,不,是村里的一个乡亲,给我写的信中根本没提这一节啊!……”
X老不禁地感到被欺骗了。两万余元,这不同于仅仅价值三百多元的一堆朽木料哇!自己还没大方到将两万余元白送给一个非亲非戚的人而毫不在乎的程度哇!两万余元,能保自己安度晚年,而不至于一听物价上涨就心惊肉跳啊!他由于感到被欺骗进而感到愤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