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这方面,表彰证书已好比穷汉盼望的福音书了。他甚至梦见了它几次。他如同一个在寒夜里赶路的人,后悔太迟了,已走得离出发地太远了。驻足不走也不行了。寒冷已经快冷透了他的身体。那寒冷是人们的议论。他认为他只有往前走一种选择了。因为光明在前不在后。光明就是他势在必得的一份证书。唯有它能够暖他受伤的一颗心……
从夏到秋,从秋到冬,半年间,他往镇委去了三十余次,所受的白眼冷眼难以用文字形容。为了那一份证书,他都忍了。他坚信有志者事竟成。
第三十七次,他仍未见到镇长。但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份表彰证书。
他喜盈盈地带回它,两口子你看一阵,我看一阵,如获至宝。
他女人说:“这证书,这儿,怎么发黄了一片啊?”
他咽下口酒说:“别管,那也是证书。”
他女人又说:“发黄了这一片,怎么还有股怪味儿似的啊?”
他咽下口菜说:“别管,那也是证书。”
晚上,他怀揣了证书,乘着几分酒兴,去到村长家,给村长看。
村长敷衍地说:“好啊,好啊,替你高兴。从今往后,你该消停了吧?”
他不好意思地说:“那是,那是。”
之后他又去往另外几户关系友好的人家,进门就给人家看证书,如同一位中年得子的父亲,抱着大胖小子让人家夸。
他们都敷衍地向他表示祝贺。他醉了几分。人家敷衍他,他也看不出来。
他不好意思地请人家替他宣传宣传——他有表彰证书了。也就是说,他和半年多以前大会上表彰的那六个男人,终于是名分一样的男人了。
人家都答应了他。
回到家里,躺在**,醉意退了,细想想,心头不禁又掠过一阵怆然的滋味。其实,后来他哪里是为了争得和那六个男人一样的名分啊!他只不过想争回和从前的自己一样的名分啊!也就是争回没撒网救了两条人命前的自己曾有过的,不那么可笑,不那么可疑,不被众人背后议论的,正常的人的名分。由于撒网救了两条人命,他连从前那一种名分都丢了。真是好不容易才争取来了啊。重新争回来了才感到那是多么可贵的东西。怆然中有欣慰,欣慰中有怆然。
可是事过不久,两口子就都觉察出来了,村人们对他们的态度,变得异乎寻常起来了。好像村人们的精神全都多多少少地出了点儿毛病。甚至包括孩子们也是那样。
男人们见了他常问:“你那证书保存得还好吧?”
这话听来阴阳怪气的。一份证书,又不是什么传家宝,不值当东掖西藏的,也不值当那么问啊。没话找话才问那种话啊。
他自然回答保存得好好的。
于是他们就特别关心似的叮嘱:“千万保存好了,千万保存好了,那证明是一辈子的光荣啊!你可是得来不易呢。你该为它买个保险箱……”
诸如此类,都是听来阴阳怪气的话。他刚一转身,对方就掩口笑。有几次他回头看见了对方那样子。
女人们见了他女人,也问和叮嘱同样的话,待他女人一转身,也现出男人们同样的嘴脸。
而孩子们中调皮的几个,在他或他女人背后,每突发一声喊:“假证书没丢吧?”
有次他逮住一个孩子,声色俱厉地逼问为什么冲他背后喊那话。
孩子吓哭了,吞吞吐吐地告诉他,听大人们说,镇里补发给他那一份证书,才不是正式的呢!是当时多买了一个,放在一边,那天发现了正要与废报纸扔一堆儿卖,正巧他又去镇上讨要证书,一名办事员就临时写上了他的姓名,煞有介事地补发给他,耍他玩呢……
不难想象,他的自尊心又受到了一次多么严重的伤害。
他当即去找村长问个明白。
“村长,镇里补发给我的那份证书,不是正式的吗?”
村长反问:“我又不在场,我怎么知道?他们当时怎么发给你的呢?”
“当时一个人正经八百地说,他代表镇里正式补发给我啊!他还用的双手哪,我也是双手接的。”
村长说:“双手单手的,无关紧要。他既然说他代表镇里正式补发给你,你相信是正式的不就得了嘛!”
于是他将那个孩子的话学给村长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