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他就明白了。因为村人们开始在背后议论他了。似乎,全村人都经由他的事,对“见义勇为”产生了一次思想的飞跃。都觉得当初选他王昭选错了似的,都因曾同情过他替他不平而惭愧而懊悔似的。这使他感受到了最大的一次心理压力。他觉得自己救了两个人,在众人眼里却反而变得可笑可疑了,却反而都不如以前的自己那么可尊敬了。既然明白了,就更糊涂更委屈了。
他想,我王昭必得把以前的人格争取回来啊!否则我算怎么回子事儿呢?我的自尊心那也是自尊心啊,它不该落个如此下场啊!
要把以前的人格争取回来,那么只有从镇里讨到一份表彰证书。讨到了,也就等于从镇里那方面为自己正了名。一概对他嘲而讽之的议论,自然也就会烟消云散的……
于是几天后他亲自去到镇里为自己讨说法、讨证书。孰料从那一天开始,他为使自己不成为别人眼里一个可笑的人,而陷入了一场持久战……
第一次他除了一名二十多岁的姑娘谁也没见着。她是职高秘书专业的应届毕业生,到镇里实习一下群众来访接待工作。她倒实习得很认真,自制了一沓表格。叫王昭填了一份表后,回家等通知他约见的时日。他在表上填的,无非就是自己隶属于哪一个村,姓甚名谁,因何事由,希望被镇里的哪一位领导约见等等。他觉得人家那姑娘怪礼貌的,不愿为难人家,填完表就走了……
他亲自出马去讨证书,很快使他又成了村人们议论纷纷的新闻人物。而且是接近着“焦点”的那一种。怎么议论的都有。或说他倔劲儿上来了,该由谁劝劝他拉倒吧。何必呢?或说他戏过了。难道他救人就是为了荣誉吗?怎么不学无名英雄?若与流血牺牲的英雄们一比,境界的高低终于显出来了。而他,则不管人们议论些什么,听了一概充作耳旁风。对于一份表彰证书势在必得之决心毫不动摇。
一个星期后,他又去了一次镇委。
那姑娘说他的表已经交上去了。但是领导工作很忙,一个阶段内根本没时间见他,要他回家再等。
他说他的事很简单,谈起来耽误不了领导多少时间的。而且领导解决起来也不难。于是他又向人家讲起他的遭遇和苦恼来……
姑娘打断了他的话,说:“不要讲了不要讲了。上次您都详详细细地讲过了。您想见的不是镇里别的领导同志,是镇长啊!您不就是希望补发您一份荣誉证书吗?还有比您面临的苦恼严重得多的人啊!他们都填表填在您之前,他们还没见着镇长呢!……”
王昭一时哑口无言,只得怏怏地回家再等。
第三次那姑娘安慰他说,就快轮到他被约见了。
第四次去,那姑娘不在了。
人家实习结束了,回学校去了。
他强拉住一个人絮叨他的事,对方皱眉说:“干什么干什么?你别拉拉扯扯的呀!”
镇里的一些人,都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事而纠缠不休了,都挺嫌恶他的。谁也不愿理他的碴儿。避之唯恐不及。仿佛他生有易于传染给别人的秽病。
那人被他拉住不放,只得听他喋喋不休地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没往河里跳,为什么采取站在船上撒网的方式救人……
那人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冷冷地回答:“表彰大会已经开完了啊,难道还为你一个再专门召开一次?”
他急说:“我哪儿会有这么不通情理的要求呢?我只希望也补发给我一份表彰证书,以正我名。”
对方反问:“你名怎么了?”
他就将他听到的,对他的种种议论“汇报”了一番。
对方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群众对什么人什么事都有议论的权力啊!难道让我们去缝上群众的嘴?”
他愣了片刻,红头涨脸地说:“那你们补发给我一份证书,别人不是就不议论我了吗?”
对方换了一种诲人不倦的口吻:“你这人说什么呢?那是经过民主集中制的程序,经过镇党委成员们充分讨论才定的名单!究竟该不该补发你一份荣誉证书,那也得经过镇党委成员们的再次讨论……”
好在对方终于答应了他——替他向领导汇报他的请求。
他又一次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