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镇长的情绪却不顺得很。岂但不顺,简直就在心里结了一个疙瘩!在省电视台的摄像机前使我镇长下不来台,小岗村的那个王昭真可恨!他联想到王昭不将自己的亲家公当人救而当鱼虾网的事儿,越发地觉得那王昭是个痞子无疑。表彰证书哪能颁发给一个痞子呢?好端端的一次大会,让一个痞子煞了风景。他妈的!
于是他也在家喝闷酒。越喝越把个王昭恨得要死!
第二天,小岗村村长如实给乡长打电话,替王昭讨说法,讨证书。
乡长也在电话里说,小岗村上报王昭,乡里是没意见的。乡里认为王昭当然是有资格受表彰的。至于怎么到了镇里那一关居然没通过,乡里就不清楚了。
乡长在电话里问:“你们那个王昭,他是不是有过什么劣迹,你们村里没掌握情况,我们乡里也没掌握,而镇里掌握着才……”
村长就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村的村民,我当村长的还不了解?王昭他老实啊,为人厚道啊,平素就是个助人为乐的人啊!……”
于是乡长也向村长保证:“这就好说,这就好说。这么看来,那是镇里领导们做得欠妥了。欠妥就有必要纠正,有必要弥补一下嘛!他只不过希望获得一份表彰证书嘛……”
村长说:“也不只关系到王昭一个人的事儿。他是全村投票选的。连鼓励的名单里都不提一下,被‘等’掉了,对小岗村不公正啊!……”
乡长就劝村长不要对镇里的领导有牢骚。说问题也许出在具体的工作人员身上。一份证书嘛,王昭会有的,会有的……
于是乡长紧接着给镇长打了一个电话,却不料遭到了镇长一顿严厉的训斥。
镇长严厉地说:“你乡长的立场哪里去了?你懂不懂什么叫‘民主集中制’?如果是高考生落榜,大学里也发落榜通知的吗?那不多此一举吗?如果上级对下级的民主像你们想的那么个‘集中’法,那不是越‘集中’越啰唆越麻烦了吗?那干脆只要你们下级的民主取消我们上级的集中权力得啦!你乡长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吧?!……”
乡长低声下气起来了,连道:“不敢,不敢,原则问题上,从不敢胡思乱想。”
“你们脖子上长的是什么?长的是头就该有头脑。如果有头脑就该思考一下,什么是‘见义勇为’的‘勇为’?眼见别人有灭顶之灾,自己水性又好,不立刻跳下水去,却在船上网鱼虾似的朝人撒网,那能叫‘勇为’吗?还扰乱一次严肃的大会,企图出领导者的洋相!痞子一个嘛!你们却替他争荣誉、讨证书!自身的干部素质也太差了吧!……”
镇长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每一句都合乎严密的逻辑,仿佛每一句都体现着一位最有头脑的领导干部的绝对正确、不容置疑的思想水平。
挨了一通训的乡长,放下电话,细想镇长的教诲,觉得不无道理,觉得自己的思想水平一比之下确实显出了低。同时也想找茬儿骂谁一顿……
过了十来天,小岗村的村长,又给乡长打电话替王昭催讨证书。
结果,挨了乡长的一通训。乡长训村长的话,与镇长训乡长的话如出一辙。因为乡长已将镇长的正确思想全盘接受,并在头脑中进行了细细地消化。
村长红着脸放下电话,吸着支烟,尽量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他细想乡长的教诲,也觉得不无道理,也觉得自己的思想水平一比之下确实显出了低。他同时也想找茬儿骂谁一顿。唉,唉,怎么就从没认真寻思过“见义勇为”之“勇为”二字的正确含义呢?惭愧呀,惭愧呀!思想是干部的硬件。思想水平上不去,如果给乡里镇里的上级这么一个印象,那不就被按在村里永无出头之日了吗?——都是王昭闹的!
又过了十来天,王昭碰到了村长,问起证书之事,也被村长兜头盖脸训了一通。他被训得懵里懵懂,一时转不过弯来。村长拔脚走了,他还站在原地发呆。不明白村长火自何来,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