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五十多岁,已经秃顶的经理来了。“你这孩子啊,怎么又喝多了!……”经理以长者的身份训斥小龙。“瞧你这副熊包德性,也配叫我孩子……”赵小龙根本不把经理放在眼中。我以为经理一定会恼怒。经理却没有,脸色都没变一下。“你去叫辆车来,送小龙回去!……”经理对服务员说。赵小龙这才坐下。我看出,他并没醉,不过是在装醉。车来了。赵小龙被张和朱一左一右扶着,走到门口,又回来了,说:“老子不坐这辆破车,给我开那辆新进的‘奔司’来!”司机不知如何是好。经理生气地跺了下脚:“没听见啊?还不开回去?开回去!就开那辆‘奔司’来……”朱埋怨地悄声对我说:“这都怪你!那么一件小事儿,你答应下来又怎么样?从来没人像你这样当面拆他的台!……”我从衣兜里掏出房证,交给小朱,说:“还给他。”吴扫兴地看着我说:“梁老师,您这何必呢?”我说:“祝你以后写出好诗!”说罢,再也不愿多呆一秒钟,大步走出去了。“不识抬举!”背后,赵小龙骂了一句。
我没回头。拐过街角,我扶着人行道旁一棵大树呕吐了。几个路人站住,厌恶地瞧着我。远处,一位卫生检查人员朝我走来……
我在农贸市场鱼类柜台的水龙头下洗了脸,漱了口,然后才回到家中。妹夫第一句话便问:“事情办妥了?”我只回答了两个字:“妥了。”便倒在**蒙头睡去。蒙眬中,听到两个弟弟和弟妹们在欣喜地议论什么,听到妹妹高兴地哼起了歌,听到妹夫的嘘声……
半夜里觉得口干舌燥,胸膛内像燃烧着一把火,爬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瓢凉水,觉得舒畅了些,却再也睡不着,想着躺在医院的母亲,想到母亲的那番话,想到自己对母亲的许诺,辗转反侧,无法合目……
第二天起来,觉得嘴唇变厚了,麻木了,一照镜子,双唇里里外外,火泡相叠。
我又想到了一个可能会给我以帮助的人。此人便是当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宣传部的崔干事,兵团“出身”的许多文坛人物,当年都受过他在各方面的关心。记得有一年春节前,他在我家住过一夜,留下了一条大马哈鱼——那是他准备带给他在哈尔滨的二姐的。还在我的一本书中悄悄夹了五十元钱。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仍铭记在我心中,不能忘却。听说他在经商,当了“北大荒联合商务企业公司副总经理”,在本市还设有联络处。
我便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去找他。竟找到了,他见了我,自是一番兄弟般亲热,撇下一位正在谈生意的港商,就向我问长问短。
那位港商并未告辞,也未显出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坐于一旁安安静静地吸烟,似留心非留心地听我们说话。听了半天,彬彬有礼地俯身向老崔问道:“崔经理,这位是……”
老崔这才将我介绍了一番。又向我介绍对方——香港某公司的陈先生。
这位陈先生,似乎对文学还颇有兴趣。说在香港《文汇报》上读到过我的连载小说《荒原作证》。确有其事。但我却从未收过一文港币的转载稿费。
“听你们交谈,好像梁先生遇到了什么困难?”陈先生微笑着发问。
老崔便将我的苦衷简略向他述说了一遍。
“鄙人愿为效劳!”陈先生极其热情地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十天之后,你的愿望就可实现。”
我呆望了他片刻,又瞧瞧老崔,不知该作何表示,更不敢相信他的话。
老崔问道:“陈先生如此慷慨相助,想必是有什么条件在其后的吧?”
“条件嘛,当然是有的啰!“陈先生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印制精美的合同单,双手递给我后,依然笑容可掬地说,“请先过目一下。”
我低头看时,见合同单上款一、款二、款三,白纸黑字,断行分外醒目。按照这合同上的条款,如果我肯将今后五年之内全部创作的版权预售给以陈先生为代表的香港某公司,我将获得比内地高一倍半的稿酬,并可先获得一笔相当可观的港币,作为纯“友好”表示的合同保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