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中央电视台与省电视台要合拍你的一部电视剧?”我的“恩人”终于第一次开口向我发问。我点点头,表示有这么一回事。“什么内容的剧本?”我简要告诉他,要拍的是一九八四年全国获奖短篇小说《父亲》,由别人改编。“有女角色吗?”“有,但戏不多,在最后出现,但还算一个角色……”“你看,咱们小倩演怎么样?”我一时未弄明白他说的“咱们”是什么意思,怔了一下,反问:“多大年龄?”“我今年二十三。”“咖啡女郎”朝我一笑。“我弄到了一份打印的剧本,看了。觉得小倩演那个女角色最合适。”我的“恩人”以权威的口吻慢条斯理地说。
“梁老师,您是原作,听说那小导演还是您的朋友,很尊重您的意见。这事儿成不成,可全在您一句话啦!”“咱们”的小倩,手持高脚杯,杯缘轻触红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我。
“这……”我十分为难起来,沉吟良久,照实说道:“选演员,这是导演的事。再说,目前这个演员已经基本确定了,我不好干预了啊!”
“有什么不好干预的?要是导演不同意,收回著作权,再换个导演嘛!”“佐罗”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原作不是我,而是他。
朱在桌子底下踩我的脚。
我打定主意,绝不流露一丝半点应诺的表示,拿起酒杯,慢慢喝酒。自知不胜酒力,却除喝酒,别无他法。
“梁老师是看我的模样不配当演员啰?”小倩笑盈盈地说,眼睛仍盯着我,那样子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倒令我自己觉得尴尬异常。如果不是刚刚收下了房证,我真会拍案而起的。我忽然觉得我是在被人欺负,自尊在被当众践踏。我真想放下酒杯,起身离去。然而似乎有一种超然的力量,将我牢牢地固定在椅子上,站不起来。
我隐忍着,克制着,不回答。“要是梁老师觉得我演女青年那个角色不行,让我演你爱人也可以。”小倩想当演员的愿望那么迫切,竟肯屈尊演我的爱人,我实实在在是连周旋的余地都没了。
“这么一件小事,比你花八千元就搞到一间房子还难吗?”“佐罗”望着我,轻轻弹了一下烟灰。
小朱第二次暗中使劲踩我的脚。
我不动,不说话,将一只手伸进衣兜,随时准备再掏出房证。
气氛一时极为不佳。
“梁老师,我看……她的形象很优雅,说不定将来会成为一个影视明星呢……您,就成人之美吧……”诗人也在替她向我求情。
我朝他转过脸去,用恼怒的目光盯着他,无言地告诉他,在这件事上,他的话等于零。
张站了起来,擎着酒杯打圆场:“我看这件事,就算咱们的作家默认了吧!小事一桩,不必多谈,来来来,为咱们未来的电视明星干杯!……”
他们纷纷起立举杯。
我没有站起来。我感到我脚下的地面开始旋转,下陷。我坐的椅子,连同我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旋转,下陷。我眼前的几个人,不,更准确地说,是几个脸面模糊的人的轮廓,重叠变形,晃来晃去……我明白,我喝得太多了。我这个厌杯的人,活到那一天止,从未喝过那么多酒。但我的意识还很清醒,思想还没醉。那种晕眩也并不完全是由于酒力。从今以后,我还能够怀着充分的自尊出现在某些庄重的场合吗?……这问号像一片阴影,笼罩了我的意识……忽然又走入几个人。这几个人的出现,使站着的他们和坐着的我,都得以从僵局中获救。
后来者们共五位。为首的,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黑而瘦,一望便知,没多少文化。那张缺乏保养的农民型的脸,和他那套笔挺西服,形成一种气质与衣着的强烈反差。西服是灰色的(又使我想到《灰色的赋格》),领带是红色的。更加使人感到不伦不类的是,他脚穿一双半新不旧的平底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