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悄悄附耳对我说:“阿兰就这么个脾气,无论什么场合下,只能别人等他,他不能等别人。”还说,他就高兴别人说他像法国电影明星——“阿兰·德隆”。我是电影制片厂的人,又是作家,由我口中说出这话,就更有权威性,他就会更加高兴。也许一高兴会少要我三千四千元钱。
我回答,如果他真像“佐罗”,我肯定说他像。
我偷偷将二百五十元钱塞给朱。他又塞还给我,说在这儿吃饭,根本不必花钱。经理是阿兰父亲当年的手下人,这次是阿兰做东,没人敢收他的钱。
大家一边吸烟,一边耐心等阿兰。
我和吴便谈起他的诗来。听我说他的诗写得不错,他挺得意。我问他发表过没有?他说没有,根本没投过稿。又问何以不投稿。答曰:“无门路。”
我说:“只要诗写得好,不必靠门路。”
他世故地一笑,说:“事事处处都讲门路,我不信文学界不讲这一套。”
我说,我可以替他推荐。
他说不用,阿兰已经拿去了几册他的诗集,答应替他找“门路”。估计选发几首没问题。我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问什么。
阿兰终于来了。还带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大家纷纷站起,我也就跟着站起。细端详,见他确有几分像那位鼎鼎大名的法国电影明星。再看那姑娘,穿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咖啡色无袖连衣裙,白颈上戴着金项链,红唇黛眉,明眸皓齿,秀色可餐。端端地坐在那里,摆出一副冷漠的高雅姿态。但气质中,却透出脂粉无法掩饰的俗来。阿兰并不向大家介绍那“咖啡女郎”。大家也不问。仿佛他们之间,定下过这种纪律。她却不时向我瞥来几眼。我对她的“档级”已有所估价,不觉得她足以吸引我,便仰脸去研究头顶的吊灯。朱和张唤来服务员,吩咐开始上酒上菜。几道凉菜上来,朱和张对视一眼,朱首先举杯站起,大声说:“来,首先为阿兰和梁作家的相识,大家干了这一杯。”
我的“恩人”和我轻轻碰了一下杯,一句话没说,一饮而尽。
接着那“咖啡女郎”也和我轻轻碰了一下杯,粉面上现出一种接近妩媚的笑,扭捏作态地说:“还请梁老师多多关照啊!”
我虽然不知我能“关照”她些什么,也不得不应酬一句:“好说。”喝了一口酒,觉得一股苦涩流入胃中。
我刚欲落座,朱和张一左一右,两面夹攻,非逼我干了不可。我说我胃不好,也不胜酒量。他们说啤酒没事儿,是**面包,并且含有多种维生素,还健胃。我拗他们不过,只好喝下了那一杯啤酒。顷刻便觉心跳脸烧。
菜一道道地上来,转眼在餐桌上摞成了座小山。我也找不出什么话题和他们主动交谈,只是不时相陪着站起、碰杯、饮酒而已。气氛不免有些冷落,幸亏朱和张频频举杯,插科打诨,造成虚伪的热闹。业余诗人已开始向“咖啡女郎”大献殷勤,不时往她面前的盘子里夹菜。而她却一味地颦眉嘟嘴,嗲声嗲气儿地说是这菜吃腻了,那菜一口不吃。
酒过数巡,我举起了杯,站起来望着我的“恩人”说:“这次归家,蒙您帮助,为了房子,我向您敬一杯。
他也就缓缓站起,受之无愧地一笑。说:“小事一桩。不过,你的酒得满上!”
于是朱给我斟满了酒。
不干,对方已在期待。我自讨苦吃,只好一皱眉,又干了一杯,就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还没等我坐下,阿兰已从上衣兜掏出房证,用两根指头夹着向大家亮了亮,隔桌抛到我面前。他脸上浮现—种施舍者的微笑,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收起房证,拉开提包,取出一个印有“北京电影制片厂”字样的大信封,双手递交过去,说:“钱在其中,请当面点清。”对方伸出一只手,将我拿着信封的手推了回来,说:“何必这么认真?饭后再说!”朱便按我坐下,嗔怪道:“你这是干什么?饭后再说,饭后再说!”我本想交了钱,找个什么借口离开。看出不可能,无奈横下一条心,舍命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