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是占了大便宜了!”对方说:“因为你求到我们圈子内的人了。这套房子,房主并不想卖,人家不缺钱。不过听说你是位作家,有点仰慕你的名声,才慷慨‘转让’的。你倒一下手,少说得赚个两千三千的!”他姓张,和我同岁。对我表示出对同龄人的亲近。他和他们口中,从不说出“卖”这个字,而说“转让”。似乎并非为了钱,纯粹是出于高尚的精神。
我暗想,二○○○年之前,我是不会再“发扬风格”,将这套房子“转让”给别人的。
我对张自是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他说不必言谢,只要哪天和房主见一面,几个朋友作证,这件事就算划句号了。
我拉开抽屉,拿出预先求人买下的一条“三五”香烟,堆下笑脸,请他收了,略表我的薄意。
他笑问:“真‘三五’还是假‘三五’?”
我说:“我从没用冒牌货当礼物送给人过。”生平第一次有人当面对我产生这样的怀疑,这侮辱是我按捺不住的。
他说:“那我当你面拆包看看啦?”
我正色道:“你拆吧。”
他便动手拆包。我竟有些紧张,因为是求人买的,究竟真“三五”还是假“三五”,我也并不敢肯定。万一果然是冒牌的,我岂不无地自容了吗?
是真“三五”。我暗暗出了口气。板脸盯着他。
他说:“你别误会了。现在送人情的方式五花八门,我亲眼看见有人取了一条香烟,拆包一看,烟盒装的根本不是烟,而是钱。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卷起来正好像一支烟那么粗细、那么长短。一盒二百。一条两千。见钱眼开的收下了,哪有不帮忙办事的道理?我不过是怕你也跟我来这一手啊!我知道你钱不多,听小朱讲过。你和小朱是同学,我和小朱是哥儿们,果然收下了,岂不太不讲义气了吗?……”
原来如此。我顿时觉得,我那一盒“三五”,虽然货真价实,却也未免轻如鸿毛了啊!更因我误解了对方而感到发窘,不知说什么好。
他还说能有机会认识我很高兴,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并留下地址和电话,告诉我今后有什么为难事,只管找他,他愿替我效劳。“如今办事,有的靠权,有的靠钱。光有权和钱不行,还得有人。人就是关系。人、权、钱,人是第一位的,所以我爱交朋友!”张的话,又道出了一番“醒世恒言”。与小朱的话不同,同样是对我的“再教育”,却比小朱循循善诱,听来颇有“人情味”。
我傻乎乎地问他,是否喜爱文学,是否也写小说,果真如此,我愿替他看稿子、改稿子。
他说他对文学并不感兴趣,但有交际二三文学艺术界朋友的愿望,今后还请我多引荐。
……
第二天,小朱前来登门道贺。他说我的忧患大事了结,他也算尽到了老同学的情谊。并通知我,隔日到芸萃宾馆餐厅,与房主晤一面。我问房主是什么人,他告诉我房主叫“阿兰”。向我透露,“阿兰”非等闲之辈,父母均是京官。打击刑事犯罪活动期间,父母怕他被抓进去,就将他送到A市来,安排了工作,户口却仍在京。
第二天,我按时去芸萃宾馆。朱和张已在门口等候,将我引入由四五道屏风分开的一个小餐厅。里面空无一人。转过屏风,但见一张旋转桌上,餐具已摆齐,内中插着叠成花样的餐巾。芸萃宾馆落成不久,虽不怎样豪华,但很静雅。没有“关系”的人,据说是不招待的。许多本市的平凡人还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们三人刚刚落座,又来了一位,我一眼认出,却是那位业余青年诗人。他见了我,也很奇怪。小朱便起身介绍,我说我们已经认识了,只是还不知他的姓名。
“姓吴,口天吴。”他矜持地向我点点头,又对朱和张说:“我去拜访过梁老师。”
我立即说:“千万别叫我老师,我比你年长,就叫我老梁吧!”并因那天的失礼,向他道歉,请他原谅。
他笑了笑,说:“梁老师您太谦虚、太厚道了!”
我脸红起来。被人奉承,某种情况下同被人当面挖苦差不多。
张起身去挂了一次电话,回来落座后说,“阿兰要半小时后才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