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父亲去年光厂服得了多少套?十七套!这辈子也穿不了,都让孙建国卖给二道贩子了!我身上这套,就是他白送我的,纯毛料的。他父亲近来发福,太胖。我穿着肥,老婆给改了改……”说着站起,左右转了转,让我欣赏,笑问:“还合身吧?”
是很合身,他穿着挺潇洒。
“前些日子,晚报上登了一封群众揭发信。说是他们单位的头头们分房子时多霸多占。登报了,纪检委员会当然不能置若罔闻,就派人去调查,结果呢?说是蛤蟆上树(述)无有其事,能让你查出来吗?以权谋私就像手电光,开关在他们手中呢。你看到了那束光,你说‘有!’人家一动开关,没了!无中生有的罪名倒落在你头上了,倒霉的是你!……”
我实在不愿听下去了,打断他的话,说:“还是谈房子的事儿吧!老同学了,我知道你如今在社会上门路宽广,这事儿我只好求你了。我就一万元,还能再借几千,你看着给我办吧!”
“包在我身上了!作家求到我是抬举我嘛!”他掏出一个小本子,拍了一下,洋洋自得地说:“不瞒你,现在不是提倡第二职业吗?我就客串着做点房子买卖,咱也没别的能耐,不会干,瞎干。买空卖空,我光给牵牵线,反正只赚不赔,赚多赚少而已。”
我认真地问:“那么你会赚我多少呢?”
他生气了:“什么话!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是诚心诚意帮你忙,你反而……”
我立刻解释:“别生气,我不过开句玩笑。”
他还是大为不悦,情绪明显降低,用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的语调说:“为了避免从中渔利之嫌,我不出面了,只给你和卖主们牵线,买卖成不成,你自己拿主意,留下你家的地址吧!”
我赶紧将我家的地址写给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唯恐惹翻了他,不肯帮我的忙了。
临别,他又叮嘱:“我可有言在先,我介绍到你家去的人,你得好好招待,别摆你那作家的臭架子,也别玩清高那一套,那帮人才不吃你这一套!你呀,书呆子,不是我扫你的兴,像你这么一个作家,上不着天,下不落地,只与编辑们打交道,在如今这个社会风气中,你不抵一个有权势的处长的儿子!到了小城小县,你可能连一个科长的儿子也抵不上!越往下边,你得越靠边站着点!权和钱,没了这两样,作家算什么鸟?有了权和钱,还得有闲,人家才翻翻你们写的……”
我连连点头,表示虚心接受“再教育”,慌忙告退。再多待一分钟,多听一句话,我会按捺不住,与他争吵起来。
以后的一个星期内,我在家中接待了各式各样的不速之客:有比我年龄大的,有比我年龄小的;有开门见山的,有吞吞吐吐的;有老谋深算的,有豪爽义气的;有温文尔雅的,有粗俗莽撞的;有的道以商业外交辞令,有的张口便纯粹是不折不扣的“二道贩子”语言。我对所有这些人物,一个也不敢轻视,一个也不敢怠慢,礼节周到,敬以烟茶。有一点他们却是共同的,谈“买卖”之前,首先表明,既然是“圈内人”介绍前来的,就绝对信得过我。即使买卖不成也不至于“蜇”了他们。而后便亮出各自的底牌。于是我得知,我有幸在家中接待的,尽是大大小小、各行各业操权握柄的官们的代理人,或曰“二传手”。倘若是处长或科长的代理人,还要补充,A处长或B科长绝非一般的处长或一般的科长,都是职微权大、手眼无边的人物。并向我保证,“买卖”做成了,绝不会惹出任何法律方面的麻烦。按他们的说法,各方面“关节”早已打通,出了麻烦也不要紧,会有人帮着解脱。我简直觉得我是在与我们的国家做买卖,只不过国家所授权的那些人并不直接出面与我讨价还价罢了。
我终于接受了一桩买卖——在市郊的一套一屋一厨的楼房,在七层。考虑到今后将是体弱的母亲去住,我觉得太高了,有诸多不便。但价钱却低,九千元即可一手交钱,一手交房证。听那代理人的口气,似乎还有再替我争取将价钱压低一些的可能。我谢绝了,保持了我所剩无几的一点点可怜的作家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