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城市里,我何处去搞到一间房子呢?如果母亲向我要求的是稿纸而不是房子,无论多少,都不算难。但房子……可怜的母亲!
我一边走,一边咀嚼着母亲的话,觉得母亲在医院里对我说的那番话,每一句,都含着内心里极大的悲凉。母亲没有文化,不善于更深刻更准确地表达她的思想。而我理解,她是道出了一个哲学上的、普通的、被有文化的人们经常随口引用的定律。可叹的母亲的思想啊!
我记起有一个中学同学在城建局工作,换乘了三次公共汽车去找他,询问我们家住的那一处,何时有动迁的可能。这是一种低下的希望。它建立在某种似乎想占国家什么便宜的心理之上。
“你们家还住原先的老地方?”
“对。”
“那就没希望了。”
“为什么?”
“因为被楼房挡住了嘛!”
“我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挡住了……也就意味着……那里目前可以了。”
“我……还是不明白。”
“怎么对你说呢?打个比方吧,你们家有一个最破烂的角落,用一块布帘挡住了,按你们家的经济状况,你们目前只能如此……明白没?”我终于明白了。一线希望彻底破灭,心也就凉透了。
回到家里,在“二大大、二大大”的叫嚷声中,一支接一支吸烟,冥思苦想,欲想出个乐观点的主意。
三弟给我一张晚报让我看;说是上面登了我回本市探家的消息,眉宇间洋溢着自傲。为了不扫他的兴,我不得不接过报,佯装认真阅读。暗想我的名字居然也带有了新闻性,现实真热情得可以,也滑稽得可以。
刚放下报,就来了一位造访者——业余青年诗人,很潇洒的一个小伙子。
他送我一册自编的油印诗集。总题——《灰色的赋格》。扉页印着帕斯捷尔纳克的一句诗:
艺术即将死亡,
而土地和命运正在呼吸。
……
接着便抑扬顿挫地对我朗诵他的诗:
我们已经分手,但却互相思念,
虽然我爱抚另一朵玫瑰,
却只为你写诗。
发誓、流泪、绝望,
都逃脱不了生活,
爱上你为你受苦,
世界已是够仁慈。
……
见我一副无动于衷、麻木不仁的样子,他停止了朗诵,迟疑地问:“你……不喜欢吗?允许我给你念另一首吗?……”我并没点头,他却已开始朗诵另一首:
这个世界,
把我赶到情人的怀里,
情人把我赶到梦里,
梦把我赶到坟墓里,
现在,
坟墓又把我赶出来。
……
我烦恼极了,突然打断他,大声说:“住我家吧!”“什……么?”他瞠目视我。“你不是没个什么地方可去了吗?……”我的语调含着冰冷的嘲讽。连我自己都暗暗吃惊,我怎么会这样对待一位比我年龄小的初次造访者。这违反我的为人原则。可我却这样做了。“我……自己有一间房子……”他喃喃地说,却并未感到受辱……
他很失望但仍保持着对我彬彬有礼的态度告辞了。
他走后,我仰躺在**,一面因对母亲许下了办不到的诺言而发愁,一面信手翻着那本油印的诗集。看着看着,我不由得坐了起来。我虽然不会写诗,但起码还能够欣赏诗。从那册散发着油墨味的薄薄的诗集中,我读到了一些撩拨我情感和思想的诗句。虽然它们是忧郁的,甚至可以说是悲观的,但毕竟是诗句,而不是随意或故意拼合的文字。没有忧郁就没有诗。在一百行诗句中,只要其中三十行是真正的诗,写下它的人就不愧是一位诗人了。《灰色的赋格》,除了忧郁和感伤,还有典雅的灰色。我并没看出什么“大逆不道”来。我忽然因自己冷落了那年轻的业余诗人,心里很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虽然我没有资格对诗谈出什么见解,但却应该虚心听听他谈自己作诗的体会。让一个虔诚的造访者败兴而去,我认为自己太混蛋了。
我走出家门,匆匆走出小胡同,一直走到大马路上,走到公共汽车站,却没寻见他。再看那诗集,也没写明住址和姓名。我心中的自责,又加重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