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我扳手指头替他算了一笔账——每月工资四十一元八角六,自己留下二十五元饭费和零用钱,还剩十五元多钱,就算他每月往家寄十元吧,所剩也就无几了呀!这五百元钱,如果不是变戏法变出来的,又是怎么来的呢?
他一笑,说:“如果我会变戏法变出钱来,每次给自己变多少钱,也会给你变多少钱的。”
他也扳手指头跟我算了一笔账——原来他月月都比我们普遍的知青多开八元钱左右。因为他自从下乡后,还没休息过星期天呢。而逢年过节,只要他人在连队,没探家,照例总是要加班的。节假日加班,工资又是双份。他说,别人是食堂里什么菜贵买什么菜吃,而他是什么菜便宜买什么菜吃。何况往往根本不买菜吃,吃馒头蘸臭豆腐就是一顿。夏秋季节,他常从老乡家的自留地里拔棵葱,从架上摘条黄瓜,从秧上扭个西红柿,或者割一把青菜,洗净,用开水烫了吃,以补充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小伙子体内起码需要的那点儿维生素。他平日乐于帮老乡家干活,老乡们和他的关系都挺好,对他从不吝啬。何况,知青宿舍前的大草甸子里就有采也采不完的野菜、黄花。上山干活时,还能采到木耳、猴头和种种蘑菇。他说不要以为他在虐待自己。其实他很在意自己的身体素质,体内并不比我们缺什么营养。他说,我们吸烟,他不吸烟。所以他每个月并不需要二十五元生活费,只需十五元就足够了。往家寄十五元,每月还能攒下二十来元呐。他说他上一年没探家。两年攒的钱加一起,其实五百多元。为了凑整,多的钱没让我带……
他这笔账算得一清二楚,算得我疑窦顿消,只有频频点头不止的份儿。
他嘱咐我:“你见了我娘,一定要替我跟我娘讲,她老人家一辈子含辛茹苦,身体不好,年岁又一天天大了,一定要想得开,千万别舍不得花钱。爱吃哪一口,就买哪一口吃。自己懒得做,就去吃饭馆嘛!我之所以要往家寄钱,往家捎钱,就是要让我娘觉得,手里的钱是不少的,是她可以享受享受的。她就我一个儿子,我挣钱供她花,那是完全应该的。我就一个娘,难道我还不能将一个娘供养得好好的吗?……”
他还另外给了我五十元,求我买成水果、罐头、点心什么的给他母亲送去。他说他太了解他娘那种一辈子伴随着穷日子过来的母亲了,钱攥在手里,无论怎么开导,也是舍不得花的。必然会觉得那都是儿子的血汗钱。无非转移了一下,攥在自己手里,替儿子继续攒着了。除非买成吃的东西,摆在她眼面前,不吃会变质,才肯吃。他特别求我,一定要替他母亲买一条活鲤鱼。他说他从小就听他母亲叨叨,这辈子就爱吃鲤鱼。而自从他懂事以后,虽总听他母亲叨叨,家里却从未吃过一次鲤鱼,更不要说是活的了……
受他的启悟,我探家回到家里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不少水果、罐头、点心什么的,摆在显眼处,对我母亲说:“妈,你吃吧!反正我已经买回家来了,舍不得吃,坏了,你肯定比我还心疼!”
母亲不禁对我另眼相看。那一时刻,我瞥见母亲两眼噙泪了。母亲掩饰地扭过身去,徒自感慨万端地嘟哝:“这孩子,说出息,就出息起来了。怎么忽然的就学会孝敬当妈的了……”
我又问母亲:“妈,你最爱吃什么?……”
“这……这妈可说不上来……”
母亲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地,一时竟不能说出她最爱吃什么……
我接着问:“妈你爱不爱吃鱼?比方说鲤鱼,活的……”
母亲就连忙点点头说:“爱吃,爱吃,连活鲤鱼妈都不爱吃的话,那不是太烧包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