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子卿被分在中学里的同一个班。他背的依然是小学时的旧书包。那书包装不下一个中学生的课本和作业本,就装在我的书包里。到了学校,我再将某些课本和作业本给他。他没有文具盒,用一个牙膏盒作文具盒。也没有一支吸水钢笔。用的是沾水儿钢笔。沾水儿钢笔的杆儿太长,牙膏盒装不下,只好剁掉了半截。每天上学放学,手里还得拿着一瓶钢笔水。其实也不是真正的钢笔水。而是用钢笔水片泡成的。文具柜台不但卖钢笔水,还卖钢笔水片。两分钱一片。三片差不多可以泡满一钢笔水瓶。用那种钢笔水写出的字,颜色不必说是很浅的。其实所谓钢笔水片,大概是染衣粉一类的东西。子卿用那支剁去了半截杆儿的沾水钢笔,用那种由染衣粉一类的东西泡成的钢笔水,在各科作业本的正面和背面,写满了工整而耐看的字体。他的某些作业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回来,正反两面,全是五分。他的这样的一些作业本,常被老师送到全校乃至区里去参加种种奖评,并且常常是载誉而归……
有一次,老师在班会课上表扬他说:“论头脑,你们谁都不比谁笨多少。但是要论勤奋,你们谁都比不上翟子卿。不笨的头脑加上自觉地勤奋,一定可以造就一个将来成大器者!翟子卿,现在你站起来对大家讲一讲,是什么作为动力,促使你这么勤奋地学习?”
子卿站起来,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才说出一个字是——“娘……”
老师没听清。全班大多数同学也没听清,只有离他的座位较近的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听清了。
老师又问:“你说什么?”
子卿这才抬起头,低声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不好好学习,对不起我娘。”
放学后,我一边和他走着,一边问:“老师叫你起来后,你为什么半天才开口?”
子卿说:“我不想开口。”
我说:“为什么?”
子卿说:“我不想回答那个问题。”
我说:“为什么?”
子卿说:“现在学习好的学生都会说,是为祖国而努力学的。可我就是为我娘而努力学习的。爹死了,我娘供我上学太不容易了。除了好好学习,我还能做到别的什么使我娘高兴的事?我不愿说假话骗老师,骗同学……”
听了他的话,我再也没傻乎乎地问出一个“为什么”来。
不久,我母亲当上了街道居民组组长。那时居委会成立了一个把石棉加工成石棉线的小工厂。为了照顾生活十分困难的居民,一部分活儿,允许某些人家将石棉领回去纺。这一部分活儿不多,而希望挣那点儿钱的人家却很多。我母亲利用居民组组长小小的权力,替子卿母亲争取到了一个名额。
我再去子卿家,便常见他母亲缩踞在墙角,械臂弓腰,倦纺不止。纺车嗡嗡,飞絮满屋,灰色的、雪花似的飘。而子卿盘膝于炕,伏在一张小矮桌上,专心致志地学习,仿佛并不觉得受干扰。铅灰色的石棉絮积落在他们母子二人的头发上、衣服上,将他们母子变得像两只毛茸茸的灰猿一般……
子卿学习用功,大小考试,成绩定列前茅。除了音乐,因他先天五音不全,仅能获得及格而外,其他各科皆优。公布分数的时候,每每令我大为汗颜,自愧弗如。母亲也经常数落我:“都是穷人家的孩子,瞧人家子卿,瞧你,你怎么就哪一科的成绩都不如人家呢?”
一次,班里组织集体看电影,还要写一篇观后感。子卿几经犹豫,不得不决心开口向他母亲要一角钱。那天他母亲到收石棉线的小厂交活去了。子卿非扯上我陪他去找他母亲。我明白,如果我不和他一起去,大概他一见了他母亲的面,要钱的勇气在他开口之前便会一扫而光的。我陪他去了,在小厂的院子里,见一个收活的男人,正在训斥他母亲。神色汹汹,言语厉厉。说他母亲纺的线,连最次品也定不上,拒绝接收。而我听我母亲说过,小厂负责收活儿的男人,经常敲诈交活儿的妇女们的钱物。妇女们每次交活,如果不暗中向他进贡点儿什么东西,他则会鸡蛋里挑骨头,百般地进行刁难。我暗自思忖,肯定的就是那个男人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