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和子卿再也没打过架,可是有一段日子,见了面总互相躲着,谁也不搭理谁……
“外边有人等着没有?”某天,子卿在厕所里大声地这么问。我听出是他,当然不愿意回答。隔片刻,子卿又大声问:“外边就没人等着吗?”
我没好气地说:“有人等着,你快点儿行不行?”
分明地,子卿也听出了是我的声音,又隔片刻,明知故问:“是你小子呀!”我说:“不错。是我。”子卿说:“帮个忙行不行?”我很干脆地说:“不行!”心想,你在里边拉屎,叫我帮什么忙?难道叫我帮你使劲儿不成?
子卿央求地说:“行吧!我忘带手纸了,分我一半手纸怎么样?”我一听,差点儿笑出声,心里别提有多幸灾乐祸,说:“活该!”他说:“你就那么不够哥们啊?”我说:“谁跟你是哥们儿!”他说:“你分我一半手纸,咱俩以后就是哥们了!”我说:“我不想跟你是哥们儿,也不愿分手纸给你!”他说:“那,我不出去,你可也别想进来!”我说:“那你就一辈子蹲在厕所里吧,我回家去了!”我说完,绕着厕所跑了一圈……
子卿高叫:“哎,哎,你别走嘛!……”我听了,心里又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但是,比较而言,在毅力方面难以持久的,毕竟不是子卿,而更是我。子卿仿佛猜测到了我其实并没回家去,反倒在厕所里唱起歌来……他也唱出了几分幸灾乐祸。
我开始觉得痛苦了。我忍受不住,主动开口问:“你小子到底出来不出来哇?”他说:“暂时又不想出去了!”我说:“快点儿!我都要屙裤裆里了!”他说:“活该!”接下来自然是轮到我乞求他了。而结果是——我走入厕所,撕了一半手纸,恭恭敬敬地奉献给他……
我从厕所出来时,见他站在厕所外,没走。
他说:“出来了?”我说:“我又不想屙完屎了还蹲在里边唱歌,不出来干什么?”他得意地一笑:“我在等你。”我说:“我可没请求你等我。”他说:“那我也应该等。我说话算话。从今往后,咱俩是哥们儿了,真的!……”
他说完,将他的胳膊亲昵地搭在我肩上……
此后,我俩成了朋友。用今天的话说,是那条街上很“铁”的两个少年朋友……
我和子卿小学毕业那一年,子卿父亲去世了。他父亲是由于胃癌去世的。当年“癌”还是一个很少听说的字。对于穷困人家来说,更是“不治之症”。甚至是糊涂之症。非但子卿的父亲,连子卿的母亲和子卿,当年都不知他父亲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他父亲病倒的日子,子卿母亲在那条街上逢人便问——什么是癌?怎么得了癌,医生就说没法治了,只能挨命了?有没有什么偏方可治?当年,那条街上没有一个人能向她讲清楚什么是“癌”,更没有一个人能向她介绍什么治“癌”的偏方。穷困的老百姓对穷困老百姓的同情,往往也只能是说几句劝慰的话,陪着唉声叹气,陪着掉几滴眼泪而已……
子卿父亲挨了几个月的命便死了。死时瘦得皮包骨,样子很令人可怜,也很可怕。
是我母亲帮他母亲给他父亲穿上寿衣的……
子卿是穿着鞋面上绷了白布的孝鞋踏入中学校门的……
他父亲活着时,在我们那条街上,他家的日子过得还不算最穷的。他父亲一死,他母亲没工作,家境就很穷了。最初是靠废品收购站补发给他父亲的三个月工资度日。以后就不得不靠变卖家当了。当年的穷困百姓人家,哪里谈得上有什么“家当”可卖。所卖其实都是过穷日子离不了的东西。不卖又没钱买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