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住了,有点儿莫明其妙地回头望他。
他恶声恶气地问:“你干吗瞪我!”
我说:“我瞪你了吗?我觉得我并没瞪你哇。”
他说:“你瞪了!”
我说:“瞪了又怎样?”
当时我也搞不清我究竟是不是瞪了他,如果真的瞪了他,又为什么要瞪他?
听了我的话,他似乎更来气了,又说:“你瞪了我就不行!”
我也有些来气了,说:“不行又怎样?”
他一拳打在我眼眶上,打得我一只眼睛乱冒金星。我一拳打在他鼻子上,打得他鼻子流出了血……
事后母亲知道了这件事,狠狠地训了我一顿,并于当天晚上扯着我,到子卿家里去向他道歉。子卿的家,比我的家还小,只一小间屋子,床头那儿就是做饭的锅台。为了防止**的东西掉进锅里,在床头和锅台之间竖立着一块铁板。子卿的父亲在废品收购站上班,那铁板大概是从废品收购站带回家里的。像这条街上所有人家的屋子一样,子卿家的屋子也是沉在地下两尺多的。这条街的街面原先高于人家的门槛,下雨的日子,雨水从街上往家家户户屋里灌。人们无奈,只好用炉灰垫自己的宅基。经年累月的,就用自己家里掏出来的炉灰,渐渐地将自己家的房子埋入了两尺多。从此,家家户户的门槛倒是高出街面了,但家家户户的窗台却矮了。你坐在某些人家里朝窗外看,由于视线几乎跟地面平行,看一个人从窗前走过,只能看到半截身子,看到从脚到腰以下那么半截身子。子卿家的情形就是那样。
我母亲扯着我迈进他家的时候,母亲没料到他家的屋地比门槛低那么多,一脚踏空,险些扯着我一块儿跌入屋里。幸亏子卿母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母亲。子卿母亲当时正做饭。更准确地说,是正往锅里贴饼子。子卿父亲正给他补鞋。显然的,他和我一样,并没有第二双可以换穿的鞋,也就只有老老实实坐在炕上,耐心等着他父亲替他补好那唯一的一双鞋。
子卿母亲扶了我母亲一把,赶快又跨回锅台那儿,一边继续往锅里啪啪地贴着饼子,一边问:“谁呀?”
我母亲就回答说:“是我呀,街头儿老梁家的。”
那时还没来电。当年为了节约居民用电,要到晚上六点钟才开始供电。锅里散发出来的蒸气,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我和母亲看不清他家人的脸面,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三个人影。显然的,他家人也看不清我和母亲的脸面。子卿母亲往锅里贴上一个饼子之前,还要先往锅里吹一口气。吹散蒸气,看清锅里的情形,她才不至于将两个饼子贴到一起。在几乎完全没有光线的情形之下,子卿的父亲居然还能补鞋,使我当时不禁暗暗羡佩。
子卿母亲往锅里贴完了饼子,盖上锅盖,首先推开家门散气,接着在盆里洗手。她一边洗手,一边又问:“老妹子,你可是稀客,第一次到我家呢!有事儿?”
我母亲说:“也算有事儿,也算没事儿,咋才做饭?”
屋里蒸气散尽,子卿母亲才发现到她家来的不只我母亲,还有我,很是有几分不安地说:“你领着儿子来,我就知道为啥事了。子卿他爹已经把他揍过一顿了!”
始终像个哑巴蹲在窗口补鞋的子卿父亲,这时才重重地哼出一声,说:“打架还行?不揍还行?再打架,非揍扁了他!”光说了话,没抬起头。子卿呢,则往炕里边缩去。
我母亲说:“我可不是领自己儿子来告你儿子状的。我是领儿子来向你儿子赔礼认错的。听我儿子说,把你儿子鼻子打出血了呢?”望着子卿又问:“是打出血了吗?”子卿嘟哝:“是……”母亲便训斥我:“你看你,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又害人家挨揍了一顿,你还觉得委屈!你倒是有什么觉得委屈的?快给子卿说句赔礼的话儿!……”
我嘟哝:“子卿,我再也不跟你打架了……”子卿母亲赶紧表态:“拉倒吧拉倒吧,俩孩子打架,一个不怨一个的事儿,赔的什么礼呀!……”子卿父亲也说:“拉倒吧……”仍全神贯注地补鞋,没抬起头……
随后我母亲就和子卿母亲聊起家常来,直聊到他家干了锅……